第6版:综合新闻

西庄村:守住了老宅,也守来了人气

□ 本报记者 刘转转 任洋洋

“一天不来多看几趟,心里不踏实。”

说这话时,75岁的吴守礼正弯着腰,拿扫帚慢慢扫着麟厚堂门前的石阶。记者问他守了多少年,他直起身,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多年了。”扫帚靠在门框上,他补了一句,“这院子是我们吴家祖上传下来的,那年红军来,就住在这儿。”

作为西庄村唯一的文管员,吴守礼守护的,正是脚下这片藏着半部村史的古老院落。西庄村位于交口县双池镇以西的吕梁山南麓,是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也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村里人讲起自己的村子,总会先说一句话:毛主席来过咱们这儿。

古村落的三重底色

那是1936年3月17日,毛泽东率红军东征总部机关从郭家掌村出发,行军五十里,住进了吴家大院的麟厚堂。革命的星火,就这样落进了黄土高原上这座偏僻的村庄。

讲解员王耀增领着记者走进麟厚堂,指了指正中的窑洞:“毛主席就住这孔窑里,在这儿指挥了东征路上的好几场战斗。”屋子不大,桌椅还是当年的样子,阳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土炕沿上。

从麟厚堂出来往东走一小段路,就是幸福泉。“西庄世代缺水,吃水要到十几里外去挑。”讲解员王耀增指着泉眼,“毛主席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当即下令让战士们把乡亲们的水缸全部灌满,又组织人在这个靠山低洼的地方挖。泉水涌出来那天,全村人都哭了。打那以后,这眼泉就叫‘幸福泉’——‘吃水不忘挖井人,恩人就是毛泽东’,传了一辈又一辈。”

不只是红色记忆,这个村子的根很深。文笔塔立在岭峰上,塔影落进村中一泓清池。山形似笔架,塔为笔,池为墨,当地人叫它“文笔蘸墨”。塔下,一祠一庙一门十堂铺展开来。麟厚堂、回音堂、树德堂、怀德堂、宁善堂、守约堂——吴氏家族十几代人,留下三十一处院落、六百多间老屋。每块匾额都刻着主人的心气:“树德”是立德,“怀德”是守德,“守约”是严于律己。厚拙的砖墙、精美的木雕,把“修德、敬孝、自强不息”刻进了黄土高原。

古建为骨、晋商为肉、红色为魂。三股文化叠在一个村庄,就是西庄最独特的家底。

一个人的长守

可有一阵子,这些差点没了。

吴家大院几乎所有院子里都有坍塌的建筑物,严重变形,构件缺失,再加上文物盗贼猖狂和破坏,老吴感觉很难受,“这么好的院子,要是一直烂下去,感觉很痛心。”

可三万余平方米的古村落,单凭一个人、一双手,如何修得过来?

“得申报,得依靠国家,依靠党和政府才能保住。”申报历史文化名村,成了全村人共同的盼头,也成了老吴心头最沉的担子。

吴守礼比谁都上心。从2003年省级历史文化名村申报到2012年中国传统村落申报,老吴全程参与。他四处奔走呼吁,积极配合县、镇两级,筹备资料、对接专家。只有高小文化的他,硬是凭着一股倔劲儿,扛了下来。

命运在那些奔波里慢慢转了过来。2012年,西庄村入选中国传统村落;2019年,升格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2021年,古建筑群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毛泽东路居地和幸福泉列入山西省首批红色文化遗址名录。

名分有了,修缮资金跟着来了,可吴守礼依旧没闲着。他指着正堂悬挂的那块“麟厚堂”牌匾,告诉记者:“这块匾,曾经一度流失在村外。”他二话没说,自掏腰包买了回来,又请来专门做木工的老师傅,拼接、打磨、上漆,让这块见证过伟人足迹的老匾,重新焕发出沉静的光泽。几年前,村里几扇雕花古门被盗,也是他发动族人四处搜寻线索,最终配合公安部门成功追回。路居地布展时,他把自己珍藏多年的老物件全拿了出来,又东奔西走,四处找寻吴家大院流失的旧物

有人问他,图什么?是不是为了出名?

他摆摆手,话语朴实却坚定:“不是为了出名。就是舍不得。”

三个字,抵过千言万语。那份舍不得,是对祖宅的眷恋,对历史的敬畏,更是一个普通老人,用半生守护一座村庄的倔强与深情。

古村的活化

西庄村的名头越来越响。但吴守礼心里清楚,保护才刚刚开始。

“十四五”以来,西庄村累计争取各类资金超6000万元。工匠们用传统手艺一寸一寸地修缮:幸福泉的井亭立起来了,麟厚堂整体修缮完工,关帝庙和祠堂的梁柱归了位,裕德堂等五座老院也重新挺直了腰板。毛泽东路居地布展开馆,全村管网改造完毕,文化集散中心也建了起来。古村不再是残破的模样。

可古村醒了,光醒还不够,得让它“活”起来。

怎么活?党员干部带头,把老宅院的前世今生编成故事,编制了《韵·西庄》宣传书籍。村里串起红色研学路线,在毛泽东路居地和幸福泉前,一批又一批学生和机关单位来听历史回响;又联合文旅团队开了“古建课堂”,孩子们趴在雕花窗棂前描摹纹样,在斗拱下听匠人故事。连续两年的民俗文化节,威风锣鼓震得黄土飞扬,剪纸面塑引得游客争相拍照,累计来了上万人。企业也投了资,“晋韵古道”商业街正一点点热闹起来。短视频和文旅展会上,“韵·西庄”的名号越传越远,不少人循着镜头找上门来。

“老房子有了人气,文脉才算真正活下来。”西庄村党支部书记李静红说,“修缮只是第一步,让更多人走进来、留下来,才是我们正在做的事。”

守了一辈子的吴守礼,如今依然每天在巷子里转悠。有时碰上外地来的游客,他便主动上前指指老匾、讲讲旧事,嗓门比年轻时还亮。有人问他现在心里什么滋味,他想了想,咧开嘴笑了:“热闹了,有人气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才算没断。”

幸福泉还在汩汩地流,西庄村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