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县域·交城

云儿香烟缕绕中秋 四百年篆字续乡愁

——山西省级非遗“交城云香”的烟火与传承

□ 文/图 郭超勇

每逢中秋,交城的家家户户都会在庭院中央点燃一支盘香,火柴轻擦,香火微明,青烟盘旋如云,篆字藏于香身,崖柏的清芬漫过农家院落,承载这庄重仪式的别致盘香,自古便被唤作“云儿香”。

自明代崇祯年间缘起,一缕馨香流转四百余载,从王府贺寿的贡品,化作寻常百姓中秋祭月、祈愿团圆的民俗信物。如今,交城云香制作技艺被列入了山西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匠人的掌心之间,古老手艺一边承受时代浪潮的冲刷,一边默默守护属于这片土地独有的中秋记忆。

青烟升腾:岁月流落入人间

仲秋时节,吕梁山东麓的交城山早已褪去盛夏的燥热,山野间崖柏的淡香随风漫向山脚下的大营村。时序临近中秋,村子深处的非遗小院,已经浸在淡淡的草木香气之中。

“云香的故事,要回溯到数百年前的明代。”交城云香制作技艺第四代传承人米鸿德师傅,娓娓道来这段代代相传的云香旧事。“彼时大营村属于宁化王的封地,世代庄户逢年过节,都要向王府敬献本土物产作为贡品。崇祯年间,一位世袭宁化王生辰恰逢中秋,王府上下都在寻觅一份别致的寿礼。大营村素来就有世代制作线香的传统,村里制香匠人便把巧思倾注于香材之上。经过无数次调试,匠人盘出一枚‘寿’字盘香。香体迂回盘曲,点燃之后,青烟盘旋卷舒,宛若流云漫卷,醇厚香气满堂萦绕。王爷见此奇物满心欢喜,见烟如云絮,便赐名‘云香’,这份名号连同制香技艺,就此在大营村扎下根来,代代流传。”

贡品走出王府,慢慢流向民间。云香独特的盘绕篆字、绵长燃烧、烟云缭绕的特质,契合古人中秋祭月、祈福纳祥的心愿。中秋节点燃云香,望月祈愿,慢慢成为交城及周边地区独有的民俗。赏月食饼之外,一炷云香,是当地人中秋仪式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旧时大营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制香,院落之中,处处摆放研磨好的香粉、揉制的香泥,盘香的指尖起落,烟火朝夕不绝,制香成为很多农家安身立命的营生。

四百年光阴倏忽而过,王朝更迭,世事变迁,王府早已消散于历史烟尘,可云香的烟火没有就此熄灭。那份源自山野草木、寄托福寿团圆的心意,被一代又一代制香匠人接续保存,静静等待每一个中秋月圆的时刻。

草木凝香:一场匠人与山林的温柔晤对

“一支云香的诞生,俨然就是一场匠人与自然的对话。”这是属于云香最贴切的注解。云香不依靠人工香精博取浓烈香气,所有气韵,全部取自交城山水的馈赠。

推开米鸿德师傅的作坊,几只老旧的笸箩静静摆在案头,各色研磨细密的香粉深浅错落,这便是云香最初的模样。骨料木粉撑起香身骨架,火硝掌管燃烧节奏,榆树皮磨成细粉,是天然安全的粘合剂,而交城大山生长的崖柏,则赋予云香独有的悠长香气。十数种原料,恪守祖传秘制配比,细细研磨成百目细粉,每一味材料的增减,都会直接决定云香燃烧、香气、成型的最终效果。配方口传心授,伴着传说,走过四百年风雨。

备料只是开端。将滚烫沸水冲入混合香粉,木锤重重捶打,双手反复搅拌,而后便是漫长的团揉。匠人手臂起落,一遍遍按压、折叠、揉搓,把空气一点点从香泥之中排出去。没有仪器测量软硬干湿,香泥的状态,全然依靠掌心的感知。要揉到香泥软可绕指,韧可拉扯成丝,质感温润如同上好绸缎,才算大功告成。

“看着好似家里和面,外人瞧着简单,云香品质高下,全靠父亲这几十年手上磨出来的功夫。”第五代传承人米珍站在一旁,望着父亲米鸿德揉制香泥,深有感触地说道。

揉好的香泥静置醒料,填入古朴的老式压香模具。凭借杠杆之力,香泥顺着模具孔洞缓缓挤出,化作数米长粗细匀净的柔软香条。陪伴匠人半生的老工具,木痕磨损,铁器锈蚀,历经岁月,却依旧忠实相伴。匠人与老工具之间,早已形成无需言语的默契,每一处磨损,都对应着手艺人熟稔于心的力道。山林草木的力量,就这样经由匠人双手,完成从粉末到香条的第一次蜕变。

指尖盘篆:方寸香泥里的乾坤吉祥

盘香,是云香制作最惊艳,也最考验心性的一环。如果说揉泥是力气与感知的修行,盘香便是耐心、审美与记忆的综合考验。

刚刚压出的香条柔软娇弱,干湿分毫之差,便会直接造成断裂。空气湿度、室内温度,都左右着手下香条的状态。匠人一边盘制,一边要与时间赛跑,要赶在香条失水变脆之前完成全部盘绕。沾满香粉的指尖托住绵长香条婉转回旋,以香为墨,在木案之上书写篆字乾坤。

米珍自小在香房长大,终日看父亲盘香制香,耳濡目染,可初学之时,依旧难以挣脱模板的束缚。初学者大多要依靠阴刻木模,顺着凹槽纹路,小心翼翼地迂回盘绕,不敢越出半分。而米鸿德胸中自有丘壑,历经四五十年的沉淀,早已把福、禄、寿、喜、阖家团圆十余种吉祥纹样烂熟于心。无需任何模具参照,仅凭一双手,香条在指尖流转翻飞,一气呵成,线条婉转流畅,一笔连贯到底。

“云香,讲究的是只点一次,一燃而尽,一笔而成。”米鸿德常常这样说起云香的规矩。简单云纹尚且容易,要盘出完整的汉字,难度成倍增加。整盘云香,从头到尾不能断开一丝,线条转折回环,丝丝接续,点燃之后香火顺着纹路完整蔓延,一字一纹完整燃尽,方为上品。

盘好的云香,还要取用文峪河特有的剪草秆穿插固定,防止香体变形散裂。之后移至香炉之上,送至室外,交由秋日暖阳慢慢晾晒。阳光缓缓带走香坯内部残余水汽,完成最后一场质的升华。不能暴晒过猛,也不可阴干不透,日光的分寸,同样是代代积累得来的智慧。待到完全干透,曲折缠绵的篆字云香才算真正成型。一炉待燃的馨香,就此静静等候月圆之夜。

香烬余思:烟火不灭,传承不息

回望往昔,大营村处处闻捣粉捶泥之声,户户可盘云香。岁月流转,时代滚滚向前,机器量产香品大量涌入市场,手工云香工序繁复,学习周期漫长,耗费巨大心力,收益却十分微薄。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很难容纳这份慢工细活儿。往日户户制香的盛景不复存在,如今偌大村落,还在坚守这份古老技艺的,只剩下寥寥三四户人家。

快与慢,新与旧,在这里形成鲜明的对照。流水线可以批量复制香的外形,却复刻不出揉泥掌心的温度,复刻不出无模盘篆的心境,复刻不出四百年流传下来的民俗情感。很多传统手艺,就在时代洪流之中悄无声息慢慢消逝。

“香,就像人的心魂,断了香,就断了念想。云香终会燃尽,但总有人要接过那截未燃尽的香头。”米珍的话语,道出新一代传承人的心声。香火会燃成灰烬,可手艺与文化念想,不能就此熄灭。

交城云香制作技艺获评山西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份荣誉背后,也映照出手艺日渐稀缺的现实。非遗的牌匾,既是肯定,更是提醒。一门古老技艺,仅仅依靠少数传承人的一腔热爱苦苦支撑,远远不够。如何让更多年轻人看见云香、读懂云香;如何让传统手艺适配当代生活;如何平衡坚守古法与适度创新,让古老的云香走出小院儿,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这是摆在面前亟待思考、亟待破解的现实命题。

古诗云:“世间万事本茫茫,高枕闲看古篆香。”篆香曲折回环,正如人世间百转千回的情感。香火炽热,香气芬芳,可所有动人的芬芳,都离不开匠人心头那一缕不曾熄灭的火焰。

月满中秋:一炷云香寄万家团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秋,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关于团圆的向往。当一轮皓月升上夜空,千家万户的庭院之中,一盘盘云香被轻轻点燃。

淡青色烟云袅袅升腾,盘旋舒展,如流云漫过檐角。崖柏清醇的香气缓缓散开,漫过院落,漫过窗台。有的人阖家围坐,赏月话家常;也有人身在天涯,隔着千山万水,共望同一轮明月。一缕云香,把咫尺天涯的思念,寄托于袅袅青烟。它不只是一支香,更是一份朴素真挚的祝福,把福寿、安康、团圆的祈愿,交付给中秋月色。

云香终有燃尽之时,香灰归于尘土,但是它承载的文化记忆不会消散。四百年,从王府贡品到民间风物,从山林草木到指尖篆字,云香把交城山水、历史传说、匠人匠心、民俗乡愁,全部凝缩于一盘盘旋的香体之中。它活在捶打香泥的木槌声里,活在盘绕篆字的指尖上,活在中秋夜里千家万户升腾的袅袅青烟中。

一炷云香燃罢,月色依旧皎洁。守住一缕馨香,便是守住一段地方历史,守住一份故土乡愁。愿这份穿越四百年的烟火,可以在岁月长河之中,长久绵延,岁岁陪伴人间中秋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