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艺副刊

老友阿铮

□ 孔翠萍

县城并不大,不认识的人不多,认得的大多都是朋友。可我这位老友阿铮,其实我之前并不十分待见,我们相处近四十年,她行事常叫我措手不及,甚至有时还能给我留下阴影。若要猜她的性别,任谁也只能猜对一半。

阿铮个子不算高,体重有些超标,留着小子头,常穿一件黑色休闲中长款风衣,配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一年四季来回就那么几件衣服,洗了又穿,穿了又洗,衣服和裤子都有些褪色了。

我和阿铮自幼相识,从小学、初中到高中一直是同学。她对我,连同我的身世、家事全都了如指掌,再加上我们夫妻四人又都是高中同学,彼此频繁走动也是在所难免。

阿铮有个让我非常厌烦的习惯——她来我家从来不打招呼,进门便是自来熟:开箱、揭柜、拉抽屉,家里大大小小的人、事、物,她都不厌其烦,搞得一清二楚。在她那里,我几乎藏不住半点隐私,有时还会闹出些些小尴尬……这就积累了她在我和我们一众朋友面前打趣调侃我的好多素材。

阿铮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科班出身,当过语文老师,她想象力极其丰富,又擅长文学化加工铺陈,我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倘若被她捕了去,便信马由缰、即兴演绎、添油加醋、巧作曲解,转瞬就整出一段能让人捧腹大笑的经典趣谈。每逢好友相聚,她还要绘声绘色地重演一遍,逗得大家前俯后仰直呼肚子疼。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只要大家开心就好,我也无暇辩解什么。

阿铮是个“冒失鬼”。记得有一回,她人还没进院,就大喊一声:“老二!”这一嗓子,惊得花狸从二伯父怀里“噌”地窜了出去,转眼就没了踪影,藤椅上靠着的拐棍"当啷"一声滑落在地上,二伯父恍惚间急忙欠着身子应了声:“噢呀!”二伯父已是八十岁高龄,一生未娶,无儿无女。他七十八岁那年,生活失去了自理能力,我们便把他接来家照顾。伯父在兄弟中排行老二,村里尽人叫他老二;我在我家姊妹里排行也是老二,阿铮她们也常常戏谑地叫我老二。那天伯父像往常一样,抱着花狸眯着眼静静地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死鬼”阿铮突如其来,一嗓子“老二!”石破天惊,竟捅下这么个大娄子。她赶忙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伯父的手,俯着身子陪着笑脸说道:“呀呀,伯伯!我哪敢这样叫您呢,我是喊你家子淳呢!”不等话音落地,我顺屁股轻轻踹了她一脚,笑骂道:"脸皮真厚!"我俩随即扭抱打闹到一起……不用说,每次“战斗”都是我输,即便我使出浑身的力气也抵不过她一只胳膊。

阿铮那股“二”的性子,好歹是改不了。记得那是早些年的事,我们几个好友相约一起下乡游玩,夜里宿在一处农家小院。院里栽着两棵枣树,枝头挂满红红的枣子,主人十分热情,招呼我们管饱吃鲜枣。阿铮突然大喊一声:“有蝎子!”我们定睛一看,窗台上果真趴着两只大蝎子,大家吓得四处散开。“子淳,快!蝎子能治你婆婆的腿疼病,咱们捉回去吧!”阿铮急急地说。我连忙摇头摆手:“别,别了,蛰上可疼了!”可阿铮哪里听得进去,她说干就干,先是找来一只大罐头瓶子,拿着树枝去夹蝎子,小院主人见她兴致勃勃,便取来一盏紫光灯往地上、墙根一扫——好家伙,荧光点点,院里的蝎子可真多!阿铮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捉了小半瓶。玻璃瓶内壁光滑,瓶口敞了一夜,蝎子倒是安安稳稳。

第二天启程,我刚拿起蝎子瓶,阿铮一把就夺了过去:“我来拿着,小心蛰着你!”阿铮容易晕车,常坐在前排。我们劝她把瓶盖拧上,她却坚决不肯,说蝎子闷死了,药效就差了。谁知路上困意袭来,她靠着座椅便睡着了。待她猛地惊醒,瓶里的蝎子已经跑了一大半!我们瞬间慌作一团,尖叫着连滚带爬跳下车子。只有阿铮,俯了身子,在车厢里到处搜寻,最终还是有几只蝎子没有找到。

阿铮性子还十分执拗。记得一个星期天,她突然上门,看见我脖子上戴着一串仿真珍珠项链,她收紧下巴,斜着眼打量了一下我,又定睛瞅了瞅我脖子上的项链,怪声怪气地说:“戴这些干什么,喜欢的话回头送你一条真的。”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千万别!”紧接着还又详细给她解释:我本就不爱佩戴首饰,不过是周末一时兴起,图个新鲜臭美一回。可没隔几日,她当真拎了一条珍珠项链送到我家里,我几番委婉推辞,终究还是没能推掉。我回赠她一双银手镯,她态度非常坚决,手镯硬是没有送出去。后来我细细琢磨,她其实和我一样,素来不喜欢佩戴首饰。我的首饰大都已经转送他人了,唯有阿铮送我的这条珍珠项链,一直藏我家抽屉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戴过。

有件事,阿铮真的给我留下了阴影。那会我正坐月子,她提着两只袋子火急火燎闯进我家大门。我从窗户向外望去,一只袋子里装的是一大块豆腐无疑,另一只黑袋子鼓鼓囊囊地还不停扑腾,我猜想里面肯定是个活物。刚一进院她就搁下豆腐袋子,双手高高举起那个黑袋子,攒足了气力狠狠地掼到地上!袋子还在扑腾,她一把就将袋子抽撤了去,我定睛一看,好爷爷了!是一条活鲶鱼!我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那鱼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一搐一搐地!阿铮手脚麻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摔了好几下,直到鲶鱼不再动弹。她开膛破肚、架锅烧水,不多一会儿,就炖出一锅鲶鱼豆腐汤。婆婆尝了说味道鲜美,我却喝得别别扭扭,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再踹阿铮一脚!鱼汤放进冰箱里,婆婆听了阿铮的“鬼话”,顿顿逼我喝到想吐。打那之后,我便不怎么吃鱼了。

一个秋日的午后,我正在休息,阿铮突然打来电话,说是邀约了三十多位朋友来我家吃饺子,她说饺子馅已经准备好了,人马上就到。我心里顿时一阵慌,死鬼也不早说!事不宜迟,赶快行动!幸好中秋刚过,家中干果鲜果尚有储备,清洗装盘、和面备料、烧水沏茶……不一会儿就准备停当了。桌面上、茶几上各式各样好吃的堆得满满当当。朋友们也陆续到了,小院顿时沸腾起来,大家见面寒暄、打招呼、问候声此起彼伏。阿铮提着一大袋羊肉馅子“呼哧呼哧”地赶来了,她一进门便亮着嗓子打趣说笑,众人纷纷接话起哄,气氛十分欢快热烈,大家好不尽兴开怀。开始包饺子了!阿铮高声喊道:“各人包各人吃,吃多少包多少,不包的不给吃!”原本在一旁看电视、品果闲谈、打扑克的朋友们纷纷聚拢过来,案桌四周一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院是四间平房,屋虽简陋,但还宽敞,足够大伙放开手脚折腾。朋友们有的在院里闲叙,随手摘架上的葡萄品尝;有的爬上房顶眺望四下景致;还有人跑到西面、南面的土堎上捋毛豆、摘海棠果、山楂果,掰玉米棒子、葵花盘子……熟的、半熟的,当场能吃就吃;不能现吃的,拿回屋里上锅煮了吃。院里、地里能摘的果子、庄稼,一样都没放过。大家随性自在,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欢声笑语一阵一阵飞出小院,飘向天际。一直到夜幕降临,朋友们才陆续离去。阿铮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晚上九点多,小院终于静了下来。

后来我离开家乡工作。阿铮常常不到周五就打电话,追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催我紧趁点往回赶。那个星期四是她一周内第三次来电,我索性告诉她,这周不回去了,让她不用等着。

周六清晨,我还没有睁开眼睛,一股莫名的伤感蔓上心头——我想起我已经过世的父亲母亲了。每每此刻,我迫不及待要去的地方就是我的出生地--高庙山。这里群山连绵,旷野静美,一草一木都藏着我的儿时记忆。七岁那年,突逢一场变故,我们举家迁回祖籍。高庙山于我而言,是最能治愈的地方。这里的山,是我父亲的脊梁,这里的风,是我母亲的亲吻,我笃定,我的父母就是回到了这里!

我一骨碌起身,驱车出发直奔高庙山。万万没有料到,在那里,我看到了阿铮!她独自一人迎风伫立,凝望着山那边我家四十多年前住过的三间土窑洞。微风拂来,她的衣襟向后轻轻扬起……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看看你家那几眼土窑。”

我心头一颤,上前抱住阿铮,泪水止不住涌了出来……阿铮一言不发,轻轻搂着我,我们互相依偎着静静地坐在山头,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