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病后,父亲的脚步更慢了。
我在身后护着,弟弟在前面引着,坚持让父亲独自行走。父亲右手拄着哥哥新买的拐杖,摇摇晃晃,一步一顿,吃力地向前挪动着长短不一的双腿。他左手习惯地挂在左腹部,脑袋直直的,一点也不敢左右环顾,生怕自己摔倒,每走一步,拐杖在地上重重地一墩,像要在地上捅个坑,让拐杖牢牢地插在那里,帮他站稳。听医生讲,象父亲这种有老年痴呆症的人,由于脑的萎缩,或者用药,都会造成对空间的不确定感。在他的眼里,地是凹凸不平的,每一步他都会认为可能踏空。我虽然叉开双手,亦步亦趋护着父亲,但他还是停下来,把握在右手中的拐杖递向左手,两只手共同搭在拐杖上,与他的八字步形成稳定的三角形,这样处理后父亲似乎更有信心,脚步略有加快。“直起腰,慢慢走。”坐在沙发上的姐姐用老师习惯的口吻说着。父亲停了停,慢慢地转头朝姐姐坐的方向看看,然后挺了挺腰,习惯地动动肩膀,目光向前,双手移动着拐杖,脚步略有轻松有力,略快地向前移动着。“好,好”我和弟弟不约而同地称赞着,父亲也跟着我们说“好,好”,象似给自己加油鼓劲。我看着父亲瘦弱的身躯,有点儿驼的背,眼睛湿润起来。
父亲今年八十一岁,年初一场毫无征兆的脑溢血差点要了他老人家的命。哥的一个电话让我顿时懵啦,怎么会呢?几天前我打电话时,哥还说父亲身体挺好的。我很快向同事交待了一下手中的事,赶紧回家带上生活用品,急速赶到火车站,踏上回太原的动车。火车急匆匆地行进着,与铁轨撞击出的平稳而匆忙的声音,如同父亲当年的脚步声,直接敲打着我记忆的闸门。那时父亲在县城上班,母亲忙于生产队的劳动和家务,四岁的我和比我小二岁的弟弟全由奶奶一个人照看。忙碌的母亲一早就发现我有点烧,只是出门时吩咐奶奶要注意我的情况。到晚上母亲收工回来,我己烧得像块火碳,喷吐几次,几乎不省人事。父亲下班回来一看我的样子,连脸上的雨水都没擦一擦,二话没说,一把抱着我急忙向医院跑去。外面老天爷不紧不慢下着小雨,把我们家到沟底的土路淋的泥泞不堪。晚秋时节,天黑的早,父亲摸黑走在高一脚、低一脚的坡路上。抱我的双手根本无瑕顾及自己的安稳,前脚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借着每天要走几遍的坡的斜度顺势溜了下去,等到沟底平路上时才站起来,然后来不及整理衣服,只是把我背到背上,又迈着飞快的脚步,向医院赶去。那时我们村虽然离县城很近,三四里的路程全是步行。我在父亲背上,一路颠簸,渐渐苏醒过来,只听到父亲“噗呲噗呲”的脚步声,从遮雨布下看到的地面上亮一块暗一块,父亲努力地踩着暗处,脚步时大时小,但还是尽力赶速。到了医院,医生给我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对父亲说:“老程,算你来的早,要不孩子就没了。”我看到父亲被雨水淋湿的脸充满惊恐。他把我安顿在病房,跑前跑后安排治疗的事,楼道里不时传来父亲的急促的脚步声。经一段时间的治疗,我痊愈了。要不就没有现在写文章的我了。
到太原站了,列车员一声提醒打断了我的思绪。下车后,我赶紧打车直奔博爱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见我后一言不发,只是眼角淌着泪水。我强忍着泪水,向哥哥、姐姐、弟弟询问着病情。已做了各种检查,是脑溢血,血量20毫升左右,出血位置还好,不在要命处,明天做手术,但术后会影响记忆和思维。我握住父亲的手,他也紧紧地握住我的一只手,无言中传递着父亲战胜病魔的信心和力量。夜里父亲静静地睡在床上,我看着为明天手术准备好的东西,担心着手术的情况。两年前,父亲在北京就检查出脑萎缩,哥哥和我决定要手术治疗,通过关系联系上天坛医院顶级的脑外科医生,人家看了看病情,了解了年龄,安慰我们,老人年龄大了,还是不做手术为好,后来我们打问那样手术的效果也不是很好。这个可恶的脑萎缩,已经让父亲落下了慢慢的脚步。明天手术会不会使他的脚步更慢呢?我的眼睛再次模糊起来。
“乘咱爹睡着,来我们给他洗洗脚吧。”姐姐一边说话一边指挥着我们兄弟三人,弟弟用电热水器烧着热水,我从卫生间拿来盛着一些凉水的脸盆,放在哥哥顺手拿来的凳子上,姐姐整理着父亲的被子,把父亲的脚伸在床外。父亲的脚不是很大,厚实的脚梁和粗短的脚趾,加上略有点宽的脚面,无不显示着支撑生活的力量,脚底厚厚的老茧上深深的纹线,像是老树皮一样涩涩斑斑,无言地诉说着养育我们姐弟几人的艰辛。等弟弟把热水倒入盆中时我一只手搅拌着水,觉得温度正好时让姐姐把父亲的脚放进来。“要烫死我”父亲的一句话吓了我们一跳。父亲是一个严谨的人,一生务公更加打造了他的这个性格。几年前,弟弟在老家修房子,再三叮嘱他年龄大了,不要跑前跑后,爬上爬下,但他就是拗着性子,生怕别人做的不好,不小心掉到正挖的地下水管沟里,造成左腿骨折,落下个两腿长短不一的毛病,从此拐杖就不能离手,脚步也慢了许多。“要逐渐加热水”,姐姐故意提高了声音,“谁让你们这样干的”,话是讲给父亲听的。自从父亲有了脑萎缩,情绪也不稳定,有时像个小孩子,要我们哄着。姐姐乖哄着父亲,“好了好了,烫烫脚,病就好了,就能开车了。”姐姐的一句无意的话让我酸楚起来。
我小时,父亲在县城上班,三四里的路程每天要走三四趟,那时五个孩子都要上学, 尽管母亲在生产队里白天不停的劳动,晚上给左邻右舍做缝纫,我们几个孩子也力尽所能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赚来的公分还是不够口粮款。父亲微薄的工资,除了我们全家的生活,孩子们的学费、交一口粮款就是最大的事,哪有什么能力买一辆自行车。父亲每天穿着母亲做的布鞋,奔波于县城与家里的砂石路上,无情的砂石常常会使布鞋的鞋帮未破,鞋底早己开了一个大窟窿,父亲找来废旧自行车轮胎,早早就订到新鞋的前后底上。也许在父亲心里这就是他的自行车,橡胶的花纹既保护着鞋底又增大了磨擦,加快了他的脚步。大概我小学三四年级时,远方的亲戚把淘汰的自行车送给父亲。说是自行车,其实只有两个车轱辘和车把主梁,没有车铃、车座、脚蹬……就像是一匹行将死去的骨瘦如材的老马,摇摇晃晃,只能推不能骑。但父亲如获至宝,用从爷爷手里遗传来的木工手艺,不一会儿,木制的车座有了,木制的脚蹬有了。脚蹬上的花纹是父亲用火锥烫出来的,纵横交错的墨黑线条与崭新的木质花纹形成鲜明的对照,那优美的图案永远成为我心田的印痕。没有车铃,父亲就在车把上系一根铁杆,见有人挡住时,就敲敲车把,也顶得上车铃了。在父亲兴致高昂的上班路上,这辆破旧的自行车日见完善整洁。后来随着我们的长大,随着姐姐们参加工作,我们家日子过得一天天好起来,父亲才有了让自己能走的更快的崭新的自行车。后来父亲脚步慢了,有了摩托车。后来父亲脚步更慢了,有了电动轮椅。再后来脑萎缩的父亲常常嚷着要开车,他哪知道他这种病最后发展会智力记忆力下降,迈不开脚步,大小便失禁……哪有开车的可能呢!如今一场脑溢血更会雪上加霜,我们怎能不担心父亲凶多吉少呢!
“快给洗脚吧,想什么呢?”姐姐提醒着我。我用双手缓慢有力地搓揉着父亲的脚,一会用手指抠抠脚底,经过一段时间浸泡和搓洗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父亲的脚也逐渐柔软起来。擦拭干净后,看到父亲的脚虽显苍老,但还是红润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父亲要被推进手术室了,小小的病床车轮急冲冲地在楼道里滚动着,我一只手用力推着病床,一只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脚步却快不起来,竞赶不上小小的车轮。姐姐盖了盖父亲的被子,旁边的哥弟一言不发,一脸严肃,紧紧的推着病床,赶紧着脚步,追赶这小小的车轮。漫长一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探出头来说,父亲的手术很成功,与预计的那样。我们姐弟四人凑过去的脸有点放松。医生说,一会儿病人出来,直接进重症监护室,需要特级护理,让我们别担心了。
父亲被推出手术室,全身上下插着许多管子,后脑勺被纱部包得严严实实。我们姐弟四人赶紧凑过去看着父亲情况如何,有何反应。推车的护士说,父亲还处于麻醉状态,一会儿才能苏醒,两三天后会回到普通病房。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父亲终于出院了。回到家中我们按主治医生的嘱咐制定了父亲的康复计划。一页纸上写着父亲几点起床,几点按摩腿,下床走多少步,几点洗脚上床。到春节期间父亲的情况逐渐好起来,可以在人的搀扶下满屋子走,我们还是坚持让他独自行走,但这场大病让父亲的脚步慢了许多。我在想,经过精心扶养,科学护理,父亲的脚步会快些。但哥哥和姐姐反驳说,异想天开,八十多岁的人了,不再慢就可以了。可我真希望父亲的脚步能够快起来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