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中华民族而言,年,是岁末最盛大的奔赴,更是一坛由时光亲手酿制的美酒——历经四季更替,愈陈愈醇,甜透了岁月的每一寸光阴。于我这个走过七十多个春秋的人来说,年更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小家的悲欢离合,也折射出国家发展的铿锵步伐。
小时候,我们总是扒着门框,踮着脚催促母亲“快点过年”,因为心里藏着一个朴素而热烈的愿望:一身崭新的衣裳,枕下几角压岁钱,还有除夕夜那顿满桌的团圆饭。那时的年味,是煤油灯熏出来的暖。除夕夜,家家户户挂起纸糊的灯笼,棉芯吸饱麻油,在寒风中摇曳。
年夜饭上桌了。掺着玉米面的淡黄色馒头蒸腾着热气,裹着浓浓的年味,勾得人馋虫直动;切得纤细的土豆丝,点缀着鲜艳的红萝卜丝,把年的欢喜衬得愈发浓烈;一盘莜面凉菜喷香四溢,混着大蒜的鲜辣,牢牢牵住人的目光。压轴的炒鸡蛋还未上桌,我只得攥着筷子咽着唾沫,耐着性子等。终于,一小碟嫩黄的炒鸡蛋端上来了,鲜香直钻鼻腔,再也按捺不住。父亲看我们几个笑着说:“今年收成好,炒了四个菜,除了鸡蛋,其余的随便吃。”我捏着筷子悬在半空,竟不知先伸去哪个碟子,眼珠子滴溜溜在四个碟间转来转去,满心都是雀跃——那不仅是美味,更是贫瘠岁月里最奢侈的满足。
待到清晨的鞭炮声撕破天际,我便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摸出枕头下皱巴巴的五角纸币,紧紧攥在手心。第一件事便是放开门炮,之后,全家男性便齐聚堂前,在诸神牌位前烧香磕头,磕头时,我比父亲腰弯得更低,态度更虔诚,仿佛能满足我心愿的,是云端的神明,而非身边的父亲。
敬完神,我挎上布书包呼朋引伴,挨家挨户去拜年。撞开一扇扇斑驳的门扉,主人家的应答温软亲切,递来的“卷卷”上点着艳红的戳记,若是遇着亲戚或是相好的长辈,给上五分、偶有一角的压岁钱,那便成了孩子们最得意的勋章。早饭的拉面,或是纯白面的柔韧细长,或是掺了玉米面的朴实粗粝,配着农家干南瓜皮、干豆角丝熬的汤菜,虽清贫,却是童年记忆里最隆重的珍馐。
岁月流转,我也成了操持家务的主人。昔日的纸灯笼早已被明亮的电灯取代。除夕夜,餐桌上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纯白面的拉面成了家常,鸡鸭鱼肉琳琅满目。给孙辈的压岁钱,也噌噌地涨到几张大红钞票。如今,三代同堂,围坐在可容十几个人的大圆桌前,边吃,边谈工作的顺遂,聊生活的幸福,细数国家的日新月异:读初中的孙女,细细说着在全校800米赛跑中获奖的欢喜;读高中的孙子,目光坚定地立下考进211大学的志向;读大学的孙子,回味着获得国家一万元奖学金的喜悦,畅想着考研深造的未来。我也按捺不住满腔的兴奋,鼓励孙子们:“你们生在这样幸福的时代,一定要珍惜美好时光,努力学习。”老伴也在一旁眉开眼笑地插话:“你们爷爷七十多岁了,每天还坚持背古文、诵诗词,你们也要学他的这种学习精神。”满室的欢声笑语,化作一股股暖意,在屋中流淌,把年味熬得愈发醇厚。
从粗粝到精致,从清贫到丰饶,年味的变迁,就是时代最好的注脚。这坛名为“年味”的酒中饱含的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始终未变。在这浓浓的年味中,我们不仅品尝着岁月的甘甜,更听见了中华民族迈向伟大复兴的铿锵足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