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刚过,我、老成(成新安)、曾在任家坡驻村扶贫的老要(要斌)和摄影师宁丽兵一行,驱车前往文水西山的任家坡,看望有着57年党龄、一辈子守望山村的红色文化志愿者——张养元老人。
车子一头扎进了靛头沟,通往二道川的旅游路非常好走。一路上,草木味混着山野清甜,直沁心脾;植被释放出的负氧离子飘进鼻孔,尘封多年的思绪也一并飘上心头。
顺着沟往里走,便是文水昔日有名的国营矿——靛头煤矿,下辖小南峪、靛头和牛头坡三处坑口。我父亲就是矿工,早年给资本家做工,公私合营后转为正式工人。由于觉悟高、技术硬,被矿上选入党校学习,最初大字不识,后来认了不少字;入党后,还当上生产小队长。父亲踏实工作了一辈子,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便是:“听组织的,好好工作。”我入党时,父亲特意叮嘱:有机会多交些党费。我曾在《山西日报》发表的题为《老父心愿我了却》的文章,此刻一下蹦入脑门。
“快看,这是我们扶贫时帮老乡建起的牛场。”快到靛头村时,老要惊呼一声。工作队驻村五年,持续帮扶着这片大山里的村民。我们此行要探望的老张就是帮扶对象之一。按老要的话说,几年下来,他们和老张等早已结下了“姑舅亲”,每年都要走动走动。这次过来,我们也买了大西瓜、馒头和豆腐皮等亲戚来往的家常吃食。
老要顺势摇下车窗,望着山间悠哉悠哉吃草的黄牛,陷入深思。他说,夏天有村民回来小住,到冬天就人烟稀少。每逢大雪封山,工作队员买下药品、生活物品等,有时徒步上山送给“五保户”等重点人群。他们帮村民修补房子、取柴烧火、送药就医,干了许多实事。说着,老要下意识地摸了下胸前的党员徽章,腰杆骤然挺直,整个人精神抖擞。
午后烈日依旧,但山风刚好,绿草正旺,针叶林郁郁葱葱,青山连绵,碧空澄澈。同行的人中,老成最健谈。他阅历丰富,当过文联主席、工商联会长、残联理事长、政协三级调研员,这些年一直从事红色文化传播工作。靛头沟这条路,曾是抗战时期文水三条秘密交通线之一,他和许多志愿者沿着这条线,挖掘红色文化资源,用摄影镜头记录红色故事,任家坡便是热心的志愿者们经常到访的地方。
车轮驶过当年辉煌过的靛头总矿机关旧址,拐了几道急弯,冲过几个险坡,终于来到坐落在半山腰的任家坡小山村。绿树村边合,鸡犬相闻声,城市的喧嚣在此戛然而止,红色文化志愿者举办活动留下的标语、展板清晰可见。我们寻访的老张已等候在门前。老人特意穿了件很干净的上衣,别着耀眼的党员徽章,手中捧着红色政治生日贺卡:“昨天,河北邯矿集团金地煤矿党支部送给我的。上面写着,我党龄57年了。”说起和金地的事,老张满心感慨:“那天来了几位矿上的党员,说他们是河北邯郸的,我当即兴奋起来。1968年,我被村里推荐参军,在河北邯郸服役五年,那里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最让我激动的是1969年我在部队光荣入了党。”自那以后,金地煤矿的党组织也和老要所在的驻村工作队携手一同助力村里脱贫。老张家院里院外铺的胶皮地板,就是矿上党员捐的,冬天下雪不打滑,夏天下雨不沾泥。每逢党员前来开展主题活动,老张一家总会提前准备可口饭菜,双方结下了深厚的“朋亲”。
闲谈之际,老成以鲜红的党旗作为背景,宁师傅为我们一行拍下了有纪念意义的照片。循着一条幽静深僻的羊肠小路,我们来到了任家坡的小山梁。晚风习习,拂过全身,惬意凉爽。坐在老张亲手整出的小空地上,我们随便聊起来。老张指着南面的一片山坳,未发声已动了情:那年(1940年1月31日,农历腊月二十三),驻靛头和任家坡的“工卫旅”(山西工人武装自卫旅)战士被日军包围,只有少数人突围,两百多人牺牲在这里……”顺着老张指的方向望去,我的眼里满是白尚立老师笔下惨烈的画面:一名战士掐住敌人脖子的双手很难掰开;一名小战士脸面已被血染得模糊不清了,但手里还紧紧握着一块石头;一位战士嘴巴还紧紧咬着敌人的耳朵;有抱住敌人腰的,有抱住敌人头的……
山坳里有棵白皮松,静静伫立着,似乎见证着当时发生的一切。当年乡亲们含着泪,把一具具遗体擦洗干净,残臂断肢归复收拢,统一安葬在一个废弃的煤矿坑洞中。从此,两百多位革命者灵魂和任家坡的山山水水融为一体。近年来,许多红色文化志愿者在老张的带领下,让长眠的英魂重被世人知晓为英烈立碑、帮烈士家属寻亲、常态化开展祭奠活动,那段惨痛的岁月记忆,化作一股股红色力量,浸润着一代代年轻人。
老张又讲起了他父亲的事:当年的一个晚上,一位陌生的交通员紧紧地追上我爹,把一包粉末东西交给他,叮嘱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过些时日有人来取。说完,陌生人便消失在夜幕中。我爹赶紧跑回家,在很隐秘的地方刨坑掩埋,还特意抓了把干草盖上。第二天一早,伪军找上门严刑逼迫他说出硫磺的藏匿地点,父亲被打得昏死过去。乡亲们救了好几天才捡回一条命。后来得知,这是八路军制手榴弹的原料,交通员来取时,父亲将物品完好交到他手中。
任家坡翻一道山就是王家庄,当年日军在王家庄山峁修筑炮楼,意图切断前山和后山的联系。我的太爷爷养了几头骡子,借往来送货的机会,在日军的眼皮下悄悄地把南街兄长“九如德”的盐和纱布,驮着穿越二道川,运往离石吴城,秘密交给敌后抗日组织。我爷爷做得一手好饭,被炮楼日军强征当了厨师,当年受尽了苛待。他借着挑水的间隙,悄悄地将情报藏在奶奶娘家的土地神龛后,为游击队提供有用情报。爷爷曾说,当的名儿是做饭的,其实连一顿饱饭没吃过。日本人狡猾,每顿饭都先逼爷爷尝一口,确认安全了,他们才吃。我方队伍拨据点时,爷爷扔了扁担,敲着水桶用声音引导我方人员攻打,他说那一刻,心中积压多年的憋屈释放出来,当时太解气了……老张的爹和我的太爷爷、爷爷,他们和千千万万普通百姓一样,用自己的方式,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听说我老家也在山里,天生的地域亲近感瞬时拉近了老张和我的距离。他说,任家坡翻过土塔村就到了马家庄,他当年上初中到前周村、河底村就是走的这条路,翻山越岭求学从不觉得苦和累。原来,老张认识我三叔,和我四叔也是同学,三人几乎同时期入党。三叔是我们那条沟爱学习的才子,被公社看中抽调当秘书,1973年招工进入吕梁地区乔家沟砖厂,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普通人做到副厂长,在乔家沟提起“老马”,当地老人无不称赞。“你四叔和我当过民兵连长,当时我们都有被招工到靛头煤矿的机会。但党组织说村里需要不能走,我们就没别的想法,一直留在村里干。你四叔咱遍山都知道,能吃苦做事有窍门,人长得黑,能不黑吗?成天太阳晒,跑山跑沟晒得流油。改革开放初期,他是党员中较早当上万元户的人,县镇表彰时披红戴花,人虽黑但显得胸前的花更红了……”老张提起老同学,话多了起来。四叔是这样,老张又何尝不是带头人?他承包了村里石灰窑,带着乡亲们发家致富,兑现了党员的承诺。“一晃快五十年了,看着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我们这辈人都放心了,牺牲在这片土地的同志们也都安息了。”
老张的目光再次落在任家坡的那片山坳,定格在山坳的那棵白皮松上。“前些年,有河南的兄弟俩来这里找他们父亲的遗骸,俩兄弟长跪痛哭,最后捧起一掬黄土,哭喊着‘父亲,回家吧——’,含泪而去。我哪儿都不去,我当过兵,又是党员,我要守着英魂,通过宣传,让烈士的家人寻亲,从任家坡这个临时的‘家’跟着他们的后人回到当年的‘家’。”
漫天绯红的晚霞已嵌入吕梁山梁,笼罩着近处的子夏山。我们转过身,老张的小女儿已站在身边,她说正整理父亲收集的资料,要把更多的红色故事讲下去。我、老成、老要同时走近老张身边,向那片山坳默默行注目礼。我们的身后,是曾经的地下秘密交通线,过任家坡,到二道川,去离石,到兴县,最终直达延安;我们的眼前,是通畅扶贫旅游路,衔接国道高速路,连通铁路机场,一路直通首都北京。
任家坡上忆峥嵘,山河鉴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