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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访罗家山

□ 马明高

2026年01月04日 11:16:21 来源:吕梁新闻网 编辑:韩昊桐

我们来之前,罗家山是寂静的。我们来到罗家山,尽管看起来是有些热闹,但是,其实罗家山还是寂静的。因为这种热闹,是我们这些人给予的。我们走了以后,罗家山依然是寂静的。这,其实才是我到过罗家山后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也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一个问题。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时而大,时而小,但一直不停地下着。下得人心里都有些闷,有些烦。可是,我们坐着大巴车爬高上坡,蜿蜿蜒蜒,到了罗家山村口的一个施工现场地,满腔热忱地下了车的时候,雨仿佛停了。我的心里猛地亮了起来,似乎觉得天空似乎也一下子放白,有些亮起来了。村里的负责人带着我们又上了车,来到了一个十分开阔的院子里。我们又下了车。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我看见这里非常壮观。西面一排溜十几眼窑洞,东面是一排溜二层楼,是罗家山食品科技有限公司。村里的负责人给了我们每人一把伞。我们撑开伞,把着伞,五颜六色地跟着村里的负责人上了山,进了村。

雨中的罗家山是美的。一片葱茏的绿,一片挂着晶莹剔透的雨珠的绿。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有松树,有柏树,更多的是漫山遍野的枣树。枣树十分繁茂,十分旺盛。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垂着身儿。油绿的树叶间挂满了一丛一串的枣。我一开始,没有看出来它们是枣。心里都有些急了,这么多一洼一洼的枣树,怎么能不见枣呢?定睛仔细一看,才知道那闪闪发亮的一颗又一颗,紧紧挨挨,密密麻麻的,都是枣儿。夏末秋初,枣儿还不是很大,嫩绿却泛着白白的光,十分得喜人。正当我沉浸在一片绿色的世界中时,一位身着白色衬衣与黑色衣裤的足有一米八个子的清瘦小伙子给我们讲开了。他说他叫张福荣,是士生土长的罗家山人。他给我们讲了对这么多枣树的管理办法。通过枣树认领制,让城里人像认养孩子一样认下枣树,将认养预付的管理费变成众筹股,成立了“罗家山红枣专业合作社”,年底丰收了的红枣销售后再回报认养户。

村里一片幽静。雨不是很大,淅淅沥沥的,轻轻地打着深灰色的村中小道。整个村庄静静地卧在高高的山梁上,四周都是深深的绿沟,仿佛刚从天地间的雨水沐浴中醒来,缓缓地睁开朦胧的眼睛,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每一家的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净利落,但就是每一扇门都紧紧地闭着,挂着锁,很少见到人。一排排窑洞,一面面院墙,一座座院门,还有那些石磨石碾,都在那儿静静地立着。我在一家院门北侧的小墙上看见一块已经褪色的蓝牌牌,上面的白字依然清晰,“临县2018年农村改厕,无害化卫生厕所项目,山西临县,编号:LX4252,卫生厕所落我家,使用说明告一下。新厕初用须加水,定期取粪记心中。如厕排便要蹲正,解手之后用水冲。手纸杂物禁入内,保持清洁起作用。健康宣传要主动,研究卫生防疾病。”很有临县特色,伞头秧歌的调儿立刻在耳旁响起。我能想象到这场卫生革命当时在这个寂静的山村引起的躁动与热闹。我在每一个不同的院门旁细细地看着,褐红色的木板门上贴着蓝色的牌儿,“枣圪垯乡,罗家山村61号”,“43号”,“44号”。就是在这个44号院门的顶上,我看见了雕着四个大字的门匾,“斗山巨瞻”。细细地辨认,年款为“康熙壬午年(1702年)”,落款为“桐城张英”。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个寂静的小山村居然与清康熙年间的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英有关?这位张英因桐城老宅与邻居修墙发生纠纷,写过一首劝说家人著名的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雨,似乎又有些小了。我又一次抬起头,环顾着吕梁山深处的这个小山村。它虽小,至今还是一个自然村,但它历史悠久,在北宋宣和年间已经有这个村了。文化底蕴也很深厚。村里有三座小庙。我在那个释迦佛庙旁看见《重修释迦佛庙碑记》的石碑,已经十分破旧,是“清同治六年岁次丁卯阳日”立的。在另一座小庙的院子里,也有一块碑,是《罗家山重修观音庙及施捐碑记》,其中说,这座小庙“传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四年”。

几百年来,我眼前大山深处的小山村,犹如我现在站立于此的小庙一样,都是寂静无声的,甚至是寂寞的,寥落冷清的。但是,其实它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发生躁动、热闹和革命、革新。

在后来的座谈会上,我才知道,好几年前,一直是自然村的罗家山已经被合并迁村。谁知道它几年后又成为新典型,成为美丽宜居乡村建设示范村,上了《人民日报》,成了省级卫生村,成为乡村旅游重点村。我很惊讶于它如此强大的生命力。这是为什么呢?

偌大的窑洞里,坐满了人,我们都在开会。聊天,谈话,讨论罗家山的前世与今生。

半圆形式窗棂造型,黄河晋陕风格,灵巧秀气,质朴雅致。窗外,雨又淅淅答答地拍打着,斜斜的白线不断,雨似乎又大了。

我转过脸,静静地望着那窗棂,望着那窗外的雨,脑子里一直闪现着桐城张英题写的那四个字,“斗山巨瞻”,这或许就是罗家山一代又一代人的特点,或许就是张福荣这个年轻人的特点。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却总是不甘寂寞,不甘平庸,他们想方设法走出这深深的大山,见识自己,壮大自己,成就自己,而又不甘于让自己的家乡那样寂静,那样寂寞,那样寥落冷清。于是,他们又回来了,回来打破久远的寂静与寥落,一次又一次地唤醒山村,热闹山村,变革山村,于是,“山村锣鼓”又轰轰烈烈地响起来了。

那个《张氏家谱》里记载的清康熙的张绍轼是,十八岁便生有美髯,人称“十八胡”,“学而不试,习堪舆,游海内,设义学,训士子,及子若孙,俱以感应阴鸷篇,四书五经为首训,都门边境,官吏士庶,咸以道学称焉”,为皇家建王庙,张英赠其庐额,“斗山巨瞻”。那个清道光的张尚仁是,因“贫而辍学,长而游历天下,后入本省布政司充任书吏。声名显赫于太原府,人皆呼’房司老爷”,晚岁卸任归里”,报效家乡。如今,坐在我们面前的清瘦年轻人张福荣更是。

张福荣,14岁初中未毕业辍学回家,犁地耕田,赶着骡子到三十里外的煤窑上拉炭。后来只身闯到省城太原,像很多临县人一样,卖碗脱凉皮,开出租车,经营小商店,努力改变人生。偶然机缘,与临县退休老干部王恩义相识,开始研究地方红色文化,四处奔波,寻访晋绥老革命及其后代子女,搜罗遗落民间抗战资料,最终完成出版《热血晋绥》《吕梁烽火》两部大书。自学考取了山西省委党校法学专业,获得大学文凭。2012年进入山西日报报业集团三晋都市报工作,历任吕梁记者站副站长、社长助理等职。2017年,响应党中央实施乡村振兴号召,毅然返回家乡罗家山,想在这个寂静的大山里大干一场,变革前行。

罗家山,193户人家,595人,守着1800亩山地过日子,其中600亩是枣树。村里的年轻人都跑到城里挣钱去了,满山遍野的枣树没人管。面对“空壳村”,张福荣琢磨出了“社员股+统筹股+众筹股”的法子,成立“罗家山红枣专业合作社”,越干越红火,村里的中老年人不再守着空院子,到合作社里打工挣工资,青年人也不去城里干了,因为到合作社劳动挣钱也不少,还能顾上家。2019年,竟然成了临县十大“三变”改革试点村。在山西日报社和省驻京办名优特产中心的帮扶下,“罗家山有机富硒红枣树认领活动”办得红红火火,一下子回笼了20多万元,他借势成立了“罗家山农林牧集团有限公司”,种养管护队管枣林、喂牲口,植树造林队种树披绿,基建工程队建房修路,农产品加工队把卖不了的红枣变成枣芽粉、枣粉,休闲农业开发中心研究出山公路打通后如何接待外面来的游客。尽管在此之前,罗家山已经修过两次路,但依然是从山下深沟里盘旋十四道弯才能爬进村的小平车路。他自筹资金60万元,找县里筹集资金65万元,带领群众,开山拓路,两年多的时间,把小平车道变成如今能走大巴车的宽阔水泥路,让罗家山彻底告别了“出行难”。山里的富硒红枣也出名了,带动了周边的人们都来参观,村里的婆姨们在自家门口摆起摊摊,土鸡蛋、红枣、碗脱卖得欢喜,竟然拉动了乡村旅游。建红枣文化广场,挖200米深的“红枣冷藏洞”;办起社员食堂,70岁以上老人免费“一日两餐”;整治乡村整体、主干街、居民点街道、农家自家四类区域,2020年成功获评“山西省省级卫生村”;村里占39%股份,投资1000万建起食品科技公司,“福荣宴”系列产品水饺、手工空心挂面、酸汤挂面、九曲碛口酒都进了市场,非常走俏。养猪放羊,喂牛养鸡,和谐发展,种养加循环生产,道路越走越宽。

雨,依旧下着,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无形地笼罩着窗外的天地。

张福荣不由得讲到了他的难处,罗家山走出去的人很多,当然能人也不少。有的人就嫉妒他,甚至挑拨离间,反正是反对他,闹得村里又寂静了下来。有人忍不住问他了,那你下一步计划怎么干呢?他先温和一笑,眼角微微上扬,说:我是罗家山的人,就必须为罗家山贡献力量,必须排除一切困难,带领村民们聚成一团火,拧成一股绳,干出一片天地来,让更多的人看到我的真心实意,天地良心。

我们从二层楼的窑洞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地停了。

我想,寂静的罗家山很快就又热闹红火了。因为我又想起了那四个字:斗山巨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