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如初吻
□ 程建军
飘飘洒洒的雪选择在万物最深沉的睡梦中悄然降临,仿佛一位知晓所有秘密的使者,以无边的寂静覆盖了昨日的喧嚣。当第一缕晨光挣扎着穿透云层,一个被重新定义的世界缓缓浮现——昨夜里那场无声的博弈,已以雪的完胜告终。曾经肆虐的、侵扰呼吸的阴霾,此刻被无数晶莹的六角形封印在泥土之下。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呼吸间是刀刃般清冽又甘甜的气息,每一口都像饮下漫山遍野的薄荷。
田野是这场降临最谦卑的受惠者。麦苗在厚软的雪被下安眠,做着关于金黄色的、沉甸甸的梦。它们的蛰伏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向内扎根的、磅礴的沉默。河岸的杨柳,每一根枝条都裹着毛茸茸的霜晶,在微光中流转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脆弱又坚韧,仿佛一触即碎,却又凛然承受着风的所有重量。而角落那株老梅,虬劲的枝干托着点点红苞,在无瑕的底色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线条。“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那俏,是柔韧对严寒的答辩,是生命在绝境中为自己加冕的孤勇。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最先撕裂这银色宁静的,是孩子们清泉般迸发的笑声。他们从温暖的堡垒里冲锋而出,扑进这崭新的、可塑的王国。雪球划出欢快的弧线,雪人顶着滑稽的帽子诞生,每一个脚印都是占领世界的宣言。他们通红的脸颊上沾着未化的雪花,眼眸比雪光更亮,那是一种未被磨损的、属于生命原初的兴奋。他们不是在玩雪,他们就是雪的一部分,是这白色狂欢中跃动的音符。
雪仍纷纷扬扬,不疾不徐。它不像雨那样急切地宣告存在,只是悠然地、一片接一片地填补着天与地的空隙,仿佛时间本身也有了剔透的形状。街道苏醒过来,却换了一种节奏。公交车像巨大的白色甲虫缓缓爬行,车轮压过积雪的声响厚实而安稳。窗上的冰花成了临时的画布,乘客的手指无意识间留下蜿蜒的痕迹。公园里,练太极的身影在飘舞的雪花中更显舒缓凝重,人与自然的韵律在此刻合一;散步的人踩出“咯吱咯吱”的绵长回响,那声音里有一种踏实的幸福感。寻常的奔波被赋予了诗的韵脚,每一个瞬间都像被雪花亲吻过,值得驻足与铭记。
这场雪是一次伟大的净化,更是一次庄严的序曲。它覆盖,是为了孕育;它肃杀,是为了重生。站在漫天的飞雪中,看洁白吞噬一切杂乱,再还给世界一片温柔的虚空,人们心中那盏关于春天的灯,便被拨得更亮了一些。希望不再是一句轻飘的慰藉,而是脚下载着梦的土壤,是枝头包裹着的花苞,是孩子们滚出的、越滚越大的雪球快乐王国。
因为冬天在最深刻最纯洁的时候,春天所有的道路,已经在这软绵绵的雪被底下悄悄铺就了千万重灿烂和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