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冯海砚

从离石到太原，一路驶入晋祠路，再从晋祠路一直北上，在与迎泽西大街的交汇处右转后就彻底进入了迎泽大街。待通过迎泽大桥后，约莫三百米的距离右拐，山西文联大厦映入眼帘。

这里是山西省文联、山西省美术馆、山西省书画院等机构办公和业务联络所在地。其中的山西省书画院主要承担省内美术、书法、篆刻领域的创作研究、人才培养、学术交流及公益性书画创作展览工作，是省内书法、美术爱好者心驰神往所处：倘若能与院内的艺术名家们交流切磋，实属难得之幸；假使自己的作品能在此展出，甚是难得之事。

4月9日一大早，山西文联大厦大厅东南角的“品逸轩”展厅内群贤毕至，一个不到五十平方米的展览厅硬生生地挤下了百十余人，就连入口处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山西省文联副主席罗向东来了，山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介子平来了，山西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山西大学美术学院院长刘维东来了，山西省书画院党总支书记齐英贵来了。山西省文联主席葛水平也一大早赶了过来。

是什么事情吸引了如此高规格的目光？

枯笔不枯，焦墨不涩。当天，一场主题为“焦墨写雄浑”的王爱荣小品山水画展在山西省书画院启幕。作为土生土长的吕梁女画家，王爱荣带着她精心创作的28幅聚焦故土意象的焦墨山水小品在此亮相，每一幅作品以枯笔为媒，蘸浓墨入画，将吕梁山区的峰峦沟壑、窑洞枣林、黄河风情等故土风物，于点提按捺间悉心勾勒，笔墨顿挫有致、法度谨严，尽数凝于尺幅之中。

王爱荣其人

在吕梁教育界，认识王爱荣的人，知道她是一名潜心育人、深耕美术教研的教师，画画得好；在吕梁美术圈子，接触过王爱荣的人，了解她是教画画的老师，工笔、花鸟、人物技法不可小觑。

而真正熟知王爱荣的人，多被她低调务实，鲜少张扬的为人处世风格所折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工笔画学会会员、山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山西省工笔画学会副主席、山西省书画院特聘专职画家，这些头衔和身份，却不为多数人知晓。

1963年，王爱荣出生于离石南关。上世纪60年代的南关，黄土遍野，坡梁起伏间尽显黄土高原的苍凉与质朴。

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山梁沟壑、错落有致的黄土窑洞、漫山遍野的红枣林木，构成了她童年最鲜活的底色。晨雾漫过山坳，枣花飘香四野，黄河风掠过沟壑，这些刻在血脉里的故土景致，不仅成为她心底最深的时光印记，更化作她一生艺术创作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头活水。春日三川河畔依依嫩柳摇曳生姿，夏日山间枣林蝉鸣声声此起彼伏，秋日黄土层林尽染满目盛景，冬日黄河岸畔苍茫雪域静美辽阔，四季轮回的吕梁风光，皆是她眼中可入画的美好意象。“生于吕梁，长于吕梁。朝夕与吕梁厚土为伴，与黄土高坡相守，满眼看到的都是苍茫大地、梁峁沟壑，窑洞枣树。对吕梁的情感已然根深蒂固。”王爱荣的这些感触早已在她的作品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从1983年在山西省文化艺术干部学校学习国画，到在原离石师范学校担任美术教师，直到副教授，再到成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王爱荣始终没有远离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一直以来，她醉心于工笔花鸟创作。三十多年的时间，即便日常教务繁忙，也从未放下手中的画笔。在花鸟世界里，于素纸之上，她耐得住性子，坐得了冷板凳。每一根线条的勾勒，都倾注了深思；每一层色彩的晕染，都经过了细腻的推敲。无论是繁花的娇妍，还是禽鸟的神韵，她都凝神静气潜心创作、用心打磨。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王爱荣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对生活的热爱与对自然的体悟，细细地写入每一寸丹青肌理。这份源于心底的热爱，只有那一抹抹灵动的花鸟和山水感受至深：2017年，工笔画佳作《好日子》亮相山西省首届艺术节，凭借鲜活构图、细腻笔触斩获优秀作品奖；2019年，焦墨山水作品《山中何所有，岭上燕归来》成功入展“八大山人”全国写意中国画展；2020年，焦墨山水作品《暮雨西垂山无声》入展“雨花满天”全国山水画作品展。

“八大山人”全国写意中国画展和“雨花满天”全国山水画作品展，都是由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的国家级的高规格专业画展，作品能够成功入展，不仅是绘画创作者专业实力的见证，更是跻身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行列的一道重要门槛。接连多次斩获国家级大展入展资格，王爱荣在中国画领域声名鹊起。

从工笔花鸟到焦墨山水

名有了。但在王爱荣看来，这个名头并非源于大家对自己认可的工笔花鸟画，而是来自她在闲暇练笔时创作，又不被同行看好的焦墨山水画。

介子平在书画艺术评论方面造诣颇深，他的点评不仅专业独到，而且更能代表大众喜好。在省内书画圈子里，要是谁的作品有幸能让介子平评一评，那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介子平在看了王爱荣的展出作品后，没有直截了当地给出评价，而是拐弯抹角论起了女人与色彩的事情：“女人一心想着所有色彩，唯独恰恰忽略了黑白。王爱荣女士的焦墨山水，恰恰在于重视了黑白。”

在介子平看来，常人印象里，涉足焦墨者，多为男士，王爱荣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改工笔而就焦墨。这样看来，介子平不开门见山进入主题反倒会让王爱荣心里踏实些。

其实，在谈及创作焦墨山水画的缘由时，王爱荣多多少少缺点底气。这种状态不是她的能力所限、水平不够，而是需要介子平这样的评价和算不得高抬的一句客套话来支撑。

开展那天，中国女画家协会副会长、山西省书画院副院长王志英也来了。一进展厅，她就被墙上的画作震住了，在整个展厅转了一圈下来，内心满是惊喜和震撼。王志英和王爱荣两人是中专同学，同住一个宿舍好几年，在王志英记忆里，这位老同学工笔最拿手，尤其擅长折枝花鸟，好像从没往山水画上多想过。

王志英的惊喜和震撼也是王爱荣想看到的。因为在她看来，和她同窗多年的老同学无论是情感共鸣还是兴趣匹配都应该是最了解她，最懂她的。

懂她的执着，懂她的执拗。

王爱荣一直在寻找一种能表现出吕梁山的伟岸雄姿、黄土地的浑厚深沉的技法，一度时期，她试着从工笔技法中寻求突破。但是在反反复复的写生创作中，总觉得不尽如人意。偶尔为了省事，只带一支笔、一瓶墨就出去写生，不经意间，对纯墨的画法就有了兴趣，也激发了她用焦墨画法画吕梁山的冲动，经过多次的尝试，冥冥之中，她感觉焦墨这种古老而久远的画法，才更适合体现吕梁山苍茫、厚重、古朴的质感。

心思动了，尝试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时候，对于别人的劝导，王爱荣哪里还听得进去。就在决定要在山西省书画院办画展时，她多次犹豫是展出被圈内早已认可的工笔花鸟作品，还是大胆去试试焦墨山水作品。但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从自己多年来断断续续创作的仅有的四十多幅焦墨山水小品中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生怕不够数、不凑数。

“以焦墨为影调的画作，在光与墨的变幻中，在线与面的节奏中，虚实自现。山情即我情，山性即我性，王爱荣的画作以墨线之阴阳，取代传统的晕染，黄土高原地貌特征尽现。虽曰焦墨，而不堆黑，更无压抑之感。山头施以攒点，暗面略加皴法，以枯笔皴擦，显虚实之变，繁满画面遂出空灵之趣。”

介子平真会夸人：好一个空灵之趣！

个性与情感

会夸人，也敢夸人的不只有介子平。

在葛水平看来，王爱荣是从吕梁山走出来的女画家，骨子里自带一股子风骨，能够通过焦墨的技法把吕梁山的那种粗粝表现出来，是真正体悟到了绘画的本真。

对于中国当代花鸟画家、艺术教育家李文亮来说，要做到理解绘画艺术的本真，重要的功夫就是“画外求画”，要在画外做更多滋养内涵的功夫，这样的话才能走得更远。前些年，王爱荣跟着李文亮学写意花鸟画，想必不仅仅是学到了技法，更重要的是悟到了“画外求画”的本义。

最起码，李文亮是肯定他这个学生的，画展当天，李文亮没能来，也没有看到过王爱荣的焦墨作品，但是他敢断定他的这位学生的展出一定会成功。

李文亮说，工笔画和写意画是两种不同的造型概念，有着不同的技法表达。画工笔的要去钻研写意，或者说画写意的要琢磨工笔，这样的转换是非常尴尬的。很多人用了非常多的时间，结果还是没能走出这个尴尬。

李文亮之所以认可王爱荣，是因为他认为他的学生走出了这个尴尬期。

28幅展出作品，尺幅精巧，构图技法却别具匠心。王爱荣既借鉴传统山水的构图程式，又结合吕梁山水的地域特征灵活创新。作品多以近景和中景结合的视角，将窑洞、枣林、黄河岸景等乡土元素巧妙融入画面。方寸之间，每一个驻足观赏者既能感受到黄土高原的苍莽辽阔，又能体会到乡土生活的温暖鲜活。作品《白云深处》以纯墨勾勒吕梁山峦的伟岸雄姿，白云缭绕间，几孔窑洞隐于山林，既展现了晋西大地的深沉厚重，又传递出乡土人家的宁静祥和；《时空对话》则以简洁的笔墨语言，串联传统窑洞与现代高楼的意象，在视觉对比中展现吕梁的时代变迁，兼具历史沧桑感与时代生命力。

内在心性灵慧是笔墨灵妙之源。中国画的笔墨艺术之玄妙，全然生发于创作者敏感之微处。这一点，在王爱荣的展出作品中或多或少可以找到影子。

从4月9日到20日，山西省书画院“品逸轩”展厅每天都会有省内知名美术专家和学者前来参观王爱荣的画展。他们在展出作品中感受到了女性在焦墨画中表现出的一种独有的细腻，这种细腻就表现在王爱荣每幅展出作品的技法中。

焦墨并非单一的黑色，而是要通过浓淡、干湿、疏密之变化，去寻找特有的意境和情感。浓淡需“度”，干湿需“宜”、疏密需“章”，这样的定力王爱荣做到了。她不刻意堆砌墨色，而是通过简约的笔墨表达着自己丰富的情感，她在创作中摒弃了绚烂色彩与水墨氤氲的束缚，潜心钻研焦墨山水技法。

早在2012年，中国书法家赵社英在吕梁开办“艺典轩”书法导师班，因为培训就开在自己的工作室，王爱荣作为一名旁听生，认认真真地跟着学了一年多的书法技法。

赵社英曾经担任过中国书法家协会行书专业、草书专业委员会委员，也是中国书法家协会展览评审委员，在我国书法圈子里影响不小。一年的时间下来，王爱荣从赵社英那里真正领悟到了绘画与书法同源之处的实质内涵，更为重要的是她学会了如何用书法技法表达焦墨语言，在创作时能够做到纵情挥洒，收放自如，粗犷却不粗率。

恰到好处的是这种粗犷感“不枯不涩”。

“峰岩苍然，乱山千叠，木叶萧萧，西风何限，无颜色而有气色。纵横开阖，茂密豪宕，辛辣焦涩，雄势在兹，王女士有须眉气象。”

王爱荣焦墨山水小品何以亮相省城太原？介子平的“须眉气象”或许能解释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