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炉炭火,半生坚守
□ 文/图 本报记者 木二东 通讯员 郑东慧

晨光熹微,石楼县十字街巷,薄雾还未散尽。
“啪——”一块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刘,来俩甜的!”
“好嘞!稍等,这炉马上好!”
循声望去,新天地停车场旁的“亭亭饼子”摊位前,炉火正旺。焦炭烧得通红,火苗舔舐着炉膛,麦香裹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在清冷的晨风里氤氲开来。说话间,年过六旬的刘玉亭双手翻飞,将一个个饼子贴上滚烫的炉壁,动作娴熟利落,仿佛这动作已刻进了骨子里。
这是石楼人舌尖上的老味道,也是守艺人刘玉亭四十六载光阴的全部注脚。
“今年六十啦,这炉子是陪了我大半辈子。”刘玉亭个头不高,常年的弯腰揉面、俯身贴饼,让他的脊背微微佝偻。黝黑的脸庞上,眼角的皱纹刀刻一般,每道深纹里都藏着这半生坚守的不易。
最惹眼的,是他那双手。宽大,厚实,指节粗壮。掌心布满层层叠叠的老茧,指腹被炭火烤得终年泛红,烫伤的旧痕新印交错叠加。就是这双手,十四岁开始揉面,二十一岁支起烧饼摊,从流动小摊到固定摊位,揉过千万斤面粉,翻过无数炉饼子。而今,这双手的主人被跟前的邻居们唤作“饼子大王”。
“电炉子烤不出这味”
“炭火是饼子的魂。”
刘玉亭蹲在炉前,手里的铁火钳拨了拨炭块,火星子噼啪溅起。有人劝他换成电炉,省事,人也不遭罪。他摇摇头:“电炉子烤出来的,少了这股焦香。老辈人传下的味道,不能到我这儿变了。”
这火候,全在心里,没法用言语说清。
什么时候该添炭,什么时候该撤火,什么时候贴饼,什么时候翻面,全凭四十六年的经验直觉。炉膛里热浪灼人,他的脸庞常年被烤得通红,可他守在炉前的姿态,像守护着某种不能言说的承诺。
揉面,是他最看重的工序,藏着老辈手艺人千年的智慧。他始终坚持“面光、盆光、手光”的古法标准,面团反复对折、按压、揉匀,一遍又一遍,直到面团细腻柔韧,拉伸时能拉出半透明的薄膜。
“揉短了,饼子没筋骨,软塌塌的;揉过了,面皮发硬,吃着干涩。”这份拿捏,全凭手感。机器永远替代不了。
成型时,他恪守“圆甜三角咸”的老规矩:甜饼裹上红糖,擀得圆润;咸饼加了小茴香、油盐,搓成三角。老顾客一眼便能认出,绝不混淆。
选料、醒面、揉制、成型、炭烤,一道道工序,半点不肯将就。
三十多家同行只剩他一个
“早年啊,这条街上卖烧饼的,三十多家哩。”刘玉亭掰着指头数。
上世纪末,工业化食品席卷市场,便捷的电炉饼子逐渐取代了费时费力的传统炭火饼子。老摊位一家挨一家地转行,同行们有的开起了饭店,有的干脆改行干了别的。
他也曾动摇过。
“开过饭店,赚得比这多,人也轻松。”可饭店关了,他还是蹲回了这炉炭火前。“割舍不下。”他说这四个字时,语气淡得很,却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他知道,这炉子一灭,有些味道就真没了。
如今,“亭亭饼子”成了石楼县城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平日里,一天能卖出一百八十余个。到了中秋,他手工制作的传统月饼更是供不应求,销量过万,不少老顾客得提前好几天预定。
刚出炉的饼子,金黄如蟹壳,层层起酥。咬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内里绵软劲道,麦香混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在舌尖化开。这味道,是一代代石楼人的童年记忆,是游子舌尖上的乡愁。
饼子摊前的人情味
“大爷,还没吃早饭吧?来,拿着。”说话间,刘玉亭从炉子里夹出一个刚出炉的饼子,塞进一位老人手里。
老人摆摆手,摸索着口袋。他笑着拦下:“不要钱,不要钱。”
这样的场景,街坊们早就习以为常。放学的孩子忘了带钱,他笑着递上热乎乎的饼子;孤寡老人路过,他多烤一份,免费送上;在外打拼的游子回乡,头一件事就是赶来买饼子,他仔细打包好,叮嘱一句:“慢走。”
小小的烧饼摊,是街坊邻里的烟火驿站,暖了胃,更暖了心。
妻子是他的老搭档。四十多年了,二人每天凌晨起身,六点准时出摊,酷暑寒冬从未间断,唯有极端天气才歇上一两天。“年轻时候苦,现在习惯了。”妻子话不多,手上的活儿却从没停过。
“只要有人学,我毫无保留”
暮色四合,最后一炉饼子售罄。
刘玉亭没有急着收摊。他轻轻拿起陪伴多年的铁火钳,放在手边,炉膛里的余温渐渐散去,残留的麦香味儿还萦绕不散。
他望着炉膛,眼神平静,又带着几分深沉的眷恋:“守了这炉火四十六年,炉火一灭,心就空了。”
手艺传承,是他这些年最挂心的事。
子女们曾在假期帮衬,却终究不愿接手。“太苦了。”女儿实话说。整日守着高温炭火,起早贪黑,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遭这份罪?
可他还是盼着。
“只要有人愿意学,我毫无保留地教。”刘玉亭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到拿不动火钳的那天,也要把这手艺传下去。”
说话间,晚风吹过街巷,吹散了炉膛最后一丝余烟。
四十六载光阴流转,炭火饼子的香气在岁月里绵延不绝。只要炉火不灭,老手艺就活着;只要老手艺活着,这人间的烟火,便永远温热。
这炉炭火,烧的是面,暖的是心,留的是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