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滋味
□ 常捍江
退休,在省城太原打工,电话听说老婆遭贼,无法及时回家。
耽搁日久,心心念念,心老悬着。老婆为一部老旧手机,几十块零钱,涉险追贼,追到贼家,好言相求,要回手机,留下零钱。
不用求证,早说过了,怪我,百分之百怪我。我穷过,穷得揭不开锅过。老婆嫁我,穿红嫁衣骑灰毛驴,崎岖山路,左摇右晃,前仰后合。满心欢喜,夹带满腹希望,摇晃、仰合进我家,刚下毛驴,意想不到,唿嗵一声,落进穷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漫漫穷途跋涉,面黄肌瘦,身疲、心累,阴影枝繁叶茂,松柏般深植在心底。穷怕、饿怕,手机再老旧,也当宝贝牵心挂肺——何况,和手机一同被抢劫的,还有零钱和房门钥匙。
我,我老婆,出生在深山老林各自的小山村,都有一个畸形的家庭。我:父母生育七男,七女,总计兄妹十四人,我排行老二。成家前或成家后,弟妹们生活,读书,成家,都要我掏腰包资助。我老婆,独生女,刚嫁我,新嫁衣还没有换下,其母就罹患癌症。住院治疗,后又在家服药,一年余,去世。大部分债务,靠我和我老婆筹集。当年景象,且不必细说,借用古人一句话:去年贫,无立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恰绘出我那一段日子的生存状草图。
正是吃午饭时候,老婆没吃午饭,盖阳光,躺床上。阳光轻柔如纱,温暖如棉。谁盖上谁舒服,人人愿意盖。我站在床边问候:“病啦?”老婆不动,看我,微笑说:“没病,想躺,躺一会儿。”我俯身拥抱老婆,老婆单臂迎我。另一只臂膀机械、木讷,欲动,没动,横摆床上。我说:“怎么啦?”老婆说:“能怎么?”我说:“像是伤着了。”老婆脸上笑颜,一下没了,眼圈红了,泪水悄悄爬出:“你还晓得我会伤着啊。”我说:“这不是怕伤着,回来看来了吗?你也是,老夫老妻了,电话里再三问,都不说一声,硬等着我猜。”强拉老婆坐起,检点老婆伤臂:肩肘处乌青、隆起。老婆趴在我怀间,叹息、絮叨:突然遭贼,贼力憨猛,连人带自行车倒在路沿石上。当时,甚至当夜,没觉着疼痛。我说:“追贼,我想想都替你后怕。怎么不报警?”老婆说:“我认识那孩子父母。可惜那孩子不认识我。要是报警,那孩子坏了名声,这辈子就完了。我求他父母,好好管束那孩子。”我说:“只怕他父母早管过了,只是管不住——伤着骨头没有,咱去医院看看。”老婆推开我,眼睛红红,和我急:“好好地去医院看什么。”我说:“都肿这样高了,还好好地啊,万一伤着骨头呢。”老婆下地,进厨房,不理我了。单臂坐锅,单臂打火,单臂择菜,单臂操刀。要用事实证明:很健康。祖宗,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也要坚持战斗呢。
老婆肩肘伤患,坚持不去医院,心态,我清楚:怕花钱。怕花大钱:贼没抢钱,自己往外扔钱,算什么。歪理邪说,我过穷日子结下的一枚大果子。问题是:不花钱解决不了问题——乌青处能不疼吗?更主要,万一伤着骨头,留下残疾,后半生没甜果子吃了。老婆没甜果子吃了,我能有吗?这道理老婆不懂,我得懂。吃过午饭,稍休息,强逼老婆打车去医院。老婆不肯出门,我先出门,敞开门,对着门里高叫:“走啊,走啊。”老婆,教师,要面子。我知道老婆的七寸在哪里。我只高叫两声,老婆就从卧室急慌慌赶到门口,压制声音:“叫喊什么,叫喊什么。”急切、急躁,脸红筋胀,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我明知自己是给老婆雪上加霜,还是要加,不加不行。我学老婆模样,压制声音:“你不走,我还喊。一直不走,一直喊。”老婆说:“我走还不行?”声音还是压制着。我说:“要走赶紧。”不是催促,是命令了。至少,我神色上,是一副生气模样。老婆果然梳头、换衣服,随我出门。站在小区门口,想拦出租车,老婆不让,快步走了,只好作罢,快步跟上。花钱事上,不能太过追逼老婆,太过追逼,是故意折磨老婆了。适度容忍,是适度关爱。何况,步行,对健康有益——老婆这种理论,深入我心,不是一日两日了。老婆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老婆一只肩头高,一只肩头低,一只胳膊摆动,一只胳膊不摆动,木呆呆挂在那里。心中一阵一阵酸涩:我离家打工,老婆生存受节制;我不离家打工,老婆花钱受节制。难,两难。老婆难,我也难。归根到底,还是怪我,怪我家底太薄,我夫妻不两难,谁两难。谁替我化解这种两难,祖宗,唯有我自己。
从医院出来,华灯初上,我提一大包药片、药水,走在老婆身后。老婆胸脯前挺,屁股后撅,在我前面,步履匆匆,一步紧似一步。说明一下:老婆脖子里,套了白纱布,伤臂挂在胸前了。我紧走几步赶上说,你看你看,走那样快,小心肩肘二次受伤。老婆充耳不闻,小跑式走远,脚底小尘飞扬,一团紧接一团。刚进医院,老婆不要我挂号,奋勇前行,找她的熟人去了。老婆当教师多年,认识许多学生家长,学生家长里,当然有医生。熟人医生不在骨科,在外科,领我和我老婆去找骨科医生。骨科医生看过我老婆肩肘,沉吟片刻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肩胛骨骨膜有些轻微挫伤。”沉思良久补一句:“只是可能。”我说:“一定要检查清楚,对症下药。”骨科医生目光灼灼看我:“那就得拍片。”我说:“拍吧。”骨科医生毫不迟疑:“开单。”我毫不迟疑,从骨科医生手里接单,领老婆往拍片的地方走。出骨科室不远,老婆从我手里抽走单子,自己进拍片室去了。我老婆七寸,不妨公布一下:人前,不丢丑。尤其,当着熟悉和不熟悉的医生面,更会给足我面子。不过心底恨我,想动钢刀。《沙家浜》里,刁参谋长说:“阿庆嫂真是滴水不漏。”说阿庆嫂,也说我老婆呢。街里其实正铺暖气管道,深壕浅沟、土堆,紧傍人行道蜿蜒。人行道上,小石凌乱,一脚不慎踩上,随时倒地。我怕给我老婆构成二次伤害,落后我老婆老远,响亮咳嗽。提醒我老婆:“我离你远呢,不追你啦。”果然,老婆脚步慢了,摇摇摆摆,吃饱喝足母鸭状态。回到家里,老婆坐沙发里,悄悄落泪。我捧一杯开水,送面前,不接,毫无反应,视我如无。我说:“你看你,又没多花钱。”老婆呜哇,哭出声来,即便哭出声来,也是轻轻、柔柔那种,说,还没花钱,五百块呢。声音让我心痛、鼻酸。我说:“现在的五百块,算甚,你当是三十年前啊。”我声音紧随老婆,也变柔,柔如水,柔如风。老婆说:“贼没抢五百块,你扔五百块,比贼还贼。”我说:“怎么是扔,我最反对你这样说话。检查一下,总是放心吧。”声音里,流露出急躁。我那段贫困日子,留给老婆的阴影,太大太深刻。老婆不哭了,莲蓬挂露,看我,说:“检查出甚结果来了?”我说:“拍的片子不是还没拿到手吗?”老婆说:“可是,药已拿到手了,拍片还有用吗?”我说:“你找外科医生,骨科医生怕你再烦人,所以片子没出来,就给你开药——真没什么大问题,不就好了吗?咱要的就是个没问题。”老婆说:“你倒怪我找熟人,你找一个试试。一开始,我就说没问题。人家医生也说没问题了,你假惺惺,偏说那句话。没你那句话,能花那么多钱吗?”我说:“你看你,不是诬赖我吗?我有那么大威力吗?”老婆起身,进卧室去了。砰,关门。咔嚓,锁门。我想追,白追,即便追到门口,门已变墙。掏出手机,发短信央求老婆:该做晚饭了,我肚里好饿。
试着推门,居然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