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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粽子村”的反哺情

□ 本报记者 冯海砚

2026年07月31日 11:33:09 编辑:

吕梁山把身子一蜷,挤出一道道干巴巴的沟壑。唯独进了临县安业乡的地界,不偏不倚,突然就让了一大步,好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腾地方。

是水。

是安业乡前青塘村村中的一眼泉里的水。这一眼泉村里人叫“海眼”,水清得让人能瞅得见水底的卵石,而且这水急得日夜不停翻跟头,咕嘟咕嘟往上涌,仿佛地底下藏着一片海,憋不住要冒出来透透气。村里的老人们说,这泉自打有了就没断过,即使遇到大旱的年头,方圆几十里都来这儿挑水,泉水也没见小。

吕梁山微缩身子的那一下,于前青塘村的这口“海眼”来说是多大的恩惠。这口“海眼”是懂得反哺的,不仅反哺青塘村的人,邻里百舍的村庄也跟着沾光。

这水养出了四百多亩芦苇。北方的芦苇不比江南,长得不算高,可苇叶宽厚,韧性足,带着一股子浸了泉水的清甜香。这片芦苇丛在前青塘村周围铺展开来,绿汪汪一片,在远处焦黄的黄土高坡的衬托下,或是谁不小心泼了一砚台绿墨水。

七百多年来,前青塘人跟这片芦苇处得像老邻居。每年端午节前,男人们钻进苇丛打叶子,女人在院里洗叶、泡米、包粽子。前些年,芦苇年年绿,粽子年年包,日子却年年看不到好盼头。苇叶卖到集市上,一斤换不来两斤白面。年轻人把苇叶往筐里一撂,拍拍手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进城了。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片苇叶,会在短短十年间,把这个曾经不怎么富裕的村子,托举成产值上亿的“粽子王国”。更没人会想到,那些靠苇叶发了家的青塘人,转身把赚到的钱拿出一部分送到了村里的学校——临县前青塘九年制学校。

青塘人卖粽子赚了钱,没有可着劲儿盖房、买车,而是把钱投在了村里的教育,投在了孩子身上。这些人嘴上说不出“教育兴村”“耽误谁也不能耽误孩子”这类文绉绉的词,可他们认死理——富了口袋,不能穷了脑袋。

这样看来,前青塘人是懂反哺的。不过与其说是他们懂得反哺,不如说是因为他们喝了一辈子“海眼”里的水,骨子里已经有了回报和感恩的血液。

这样的反哺情怀,像极了村里的“海眼”水一样,不声不响,但一直在流。

青塘村人不再卖苇叶

前青塘村的老人们,都有这么一段记忆——

天亮之前,鸡叫头遍,男人们就起床了。腰上别一把镰刀,肩膀上搭一条粗布口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芦苇地里走。苇叶上还挂着露水,人一钻进去,裤腿立刻湿透,凉飕飕地贴在腿上。

打苇叶是个技术活。叶太嫩,包粽子一煮就烂;叶太老,一折就断,不兜米。得挑那种不老不嫩的,叶面油亮亮、摸上去厚墩墩的,镰刀贴着苇秆一划,“唰”一声,一片叶子就落在手心。高手一早晨能打几百片,新手弄不好就被苇叶边缘的锯齿拉出血口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男人们扛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回家。女人们早就在院里支起大盆,泉水哗哗地倒进去,把苇叶一叶叶洗净,码整齐,十片一捆,用马莲草扎紧。等日头升高了,就驮到自行车后座上,往乡上或县城的集市赶。

前些年,一斤苇叶的价格最高卖到过四元。打一个端午季的叶子,满打满算挣个千儿八百块。这点钱,扔进本就不起眼的日子里,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临县县志》里有一句诗意般的记载:“苇苗离离,粽席特产。”大概意思是,这地方芦苇茂盛,粽子是出了名的。可县志不会告诉你,这样大的盛名没给前青塘村的老百姓换来几天好光景。几百年了,苇叶年年绿,穷根年年扎。

2014年,全国精准脱贫攻坚战打响的时候,前青塘村全村794户,建档立卡贫困户344户。每两户人家就有一户在贫困线上。村里的青壮年劳动力,十有八九在外地打工。村里留下的是老人、妇女和上学的孩子。村小学六个年级,满打满算凑不够一百个学生。教室窗户的玻璃碎了好几块,没钱换,冬天就用塑料布糊着,寒风一吹,呼哒呼哒直响。

张新文那时候四十出头,是前青塘村村委主任。他每天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如何让乡亲们脱贫致富,如何让村里能有所发展?“农村要发展,就离不开人,如何能将人留下来?如何能把人吸引进来?”

张新文把目光盯在了产业发展上,他盯上了村里的四百多亩芦苇地。

张新文想到了粽子。“青塘的苇叶好,青塘的枣甜,青塘的水是‘海眼’的泉水,包出来的粽子,怎么就卖不出去?”

张新文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不只卖粽叶,而且包粽子卖。”

媳妇想都没想:“端午节的时候,家家户户包粽子,卖给谁?”

“先送,让人尝。尝好了,就有人买了。”

那一年的端午节,张新文全家老小齐上阵,泡了五十斤糯米,煮了一锅临县黄河滩枣,把自家院里的苇叶全打了。包了整整两天,包了五百多个粽子。柴火灶上焖了一夜,满院飘香。

第二天,张新文把粽子装进两个大竹筐,捆在摩托车后座上,一溜烟去了邻镇的煤矿。矿上有几百号工人,他把粽子挨个车间送——“尝尝,不要钱,青塘的粽子,你们尝尝。”

工人们将信将疑地剥开一个,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一个四川籍的矿工吃完抹抹嘴:“你这粽子,比我们老家的都香。”

张新文心里那块石头,咯噔一下落了地。

接下来,张新文跑政府、跑学校、跑镇上的集市。凡是人多的地方,他都去送。头一年,光送出去的粽子就有两千多个,家里的粮食快让他折腾光了。媳妇嘴上骂他“败家”,可手里的活没停过。

到了第三年,回头客越来越多。张新文家的粽子不愁卖了,电话一来,他就骑摩托往县城送。一传十十传百,“青塘张家的粽子”在临县慢慢有了名气。村里有几户人家看他干得不错,也跟着包起了粽子。可都是小打小闹,一家一天包个三五百个,也就赚个辛苦钱。

“张家的粽子”到“青塘的粽子”

“粽子,青塘的粽子。”这句街头商贩的叫卖声火了。叫卖声火了的背后是青塘粽子火了。

真正让粽子火了的是张新文的弟弟张新勤。

张新勤早年在省城太原、晋中榆次做电动车营生和建材生意。生意做得不错,在榆次城里买了房,安了家,算是村里人眼中的“出息人”。但是张新文当上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后,硬生生地把弟弟从那个靠省城不远,比临县县城发展环境好上几倍的城市拉了回来。

“生意做得不错,但是你是从村里出去的,应该回来发挥点价值。”张新文的一席话至今刻在张新勤的脑子里。张新勤从小喝的也是“海泉”的水,想必他也是有感恩之心的。

2014年秋天,张新勤回村住了几天。那几天,他在芦苇地边上转了好几圈,又去张新文家吃了两顿粽子。临走那天晚上,他跟家里人说:“我想回村办厂。”

媳妇愣了:“你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再回村里干嘛?”

“那是我家。”

“家?你在太原没家?”

张新勤没再说话。但第二天他没走,第三天也没走。他开始在村里打听哪块地能建厂房,哪条路能走大车。他把太原的房子挂到了中介,又把自己那辆开了不到三年的轿车卖了。东拼西凑,凑了三百多万。

村里人听说张新勤要回来办粽子厂,议论声四起。有人说他有魄力,敢折腾;也有人摇头叹气:“在外头混得好好的,回来蹚这浑水干啥?”

“老祖宗留下的手艺不能断,家乡的好日子要靠实干拼出来。”张新勤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面对亲友的不解与劝阻,他毅然放弃城市里的生意,决心返乡创业。2015年5月,他倾尽积蓄、多方筹措资金,注册成立山西青塘食品有限公司,正式开启青塘粽子规模化、产业化发展之路。

那年夏天,前青塘村有史以来第一条粽子生产线开机了。第一批工人,全是村里以前靠打苇叶卖钱的女人。她们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坐在流水线两边,手底下飞快地包着粽子。一天能包几千个,拿到手的工资比去县城打零工还高。

有人问张新勤:“你这胆子怎么这么大?万一赔了呢?”

张新勤闷声说了一句后来被村里人反复念叨的话:“老祖宗的手艺不能断,家乡的好日子得靠实干拼出来。赔了,大不了再回城里打工。”

但他没赔。青塘粽子的名声从那一年开始真正往外走了。

张新勤的厂子开了个好头,紧接着就有第二家、第三家。有的是像他一样从外面回来的,有的是原来在村里小打小闹包粽子的,看准了机会扩大了规模。到2025年,全村已经形成了“1家龙头企业+10多家规模以上企业+100多家家庭工厂”的产业阵势。

现在,张新勤的山西青塘食品有限公司是村里当之无愧的“老大”。厂区占地两万平方米,冷库、车间、仓库一应俱全。端午旺季的时候,车间里几百号工人三班倒,机器转个不停。一天要出几十万只粽子,装满好几辆大卡车,往太原、往北京、往上海发。全省的粽子,十只里头有八只从青塘出去。

张新勤的侄子张诗敬,从省城大学毕业后回了村。小伙子脑子活,带着一帮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搞电商、搞直播、搞文创礼盒。他把“海眼”泉、芦苇荡、老磨坊这些元素设计到包装上,粽子的价格翻了一倍,年轻人照样买。他说:“现在的人吃粽子,不光是吃那个米,还吃和米,和粽叶有关的故事。”

全村一年加工粽子突破八千万只。这个数字放在全国也许不算顶大,可搁在青塘村,搁在一个十年前还是深度贫困村的地方,那就是个奇迹。产值从2021年的八千万翻到了2025年的两个亿,带动了三千五百多人就业,从业人员年均增收超过四万元。

村里人赚了钱了,村里发展也好了起来,前青塘村头顶上的“帽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中国传统村落”“中国美丽休闲乡村”“全国乡村特色产业超亿元村”——一块块牌匾挂进了村委会的办公室,擦得锃亮。青塘粽子也入选了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

村里修了柏油路,装了路灯,拉了宽带,通了快递。从前那些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的巷子,如今平平整整。不少人家盖了新房子,外墙面贴着瓷砖,院里停着小轿车。以前往外跑的那些年轻人,开始往回跑了。有的回来接了父母的作坊,有的进了大厂当技术骨干,还有的在家里搞起了直播带货。

可张新文心里始终搁着一件事。他在村委会的会上说过好几回:“富了口袋,不能穷了脑袋。钱挣得再多,孩子没教育好,这钱守不住。”

“富口袋”如何变成“富脑袋”?张新文的办法直接得很——先从学校抓起。

操场上的捐款仪式

7月12日,前青塘村九年制学校的操场上,教学楼门口前摆了几张课桌。

还不到晌午的时间,日头毒得很。学校已经放了暑假,校园里空荡荡的。可那张旧课桌一摆出来,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没有乡镇、县里的大领导前来捧场,也没有什么文艺团队来助兴,来的都是村里这几年靠办粽子加工厂赚了钱的“小老板”。有人明显是刚从车间赶来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苇叶的碎屑。大家见了面也不客套,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钱,往课桌上一放,旁边有人拿个本子记一下。

“张新勤,20万元。”张新勤已经是连续两年捐出这个数字了。这几年村里组织为学校捐款,他也随着企业的发展,从最开始的一两万,到三四万,再到七八万和现在的二十万。“钱多钱少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份心意。”

张新勤的这份心意不仅是村里的,更是这几年村里卖粽子赚了钱的人的心意。

操场上,人越来越多,课桌上的钱越摞越厚。有人捐完了不走,就站在操场边上,跟旁边的人聊今年的产量、明年的市场。也有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眯着眼看操场对面那排刚刚新修的教室。

当天,十几家爱心企业和个人,现场筹齐了三十多万元。

人群中,76岁的刘侯儿格外显眼。老刘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围裙都没来得及脱下。他走到课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元,用手捋了捋,轻轻放下。然后他转过身,拿起电话要把两个儿子也叫过来。孩子们二话没说,跟着捐了。孙子刘瑞去年刚办起加工厂,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挤到桌前数了一千块,啪地拍在桌上。

刘候儿躲到教学楼大厅里躲太阳,时不时地和别人拉闲话:“这钱放在庙里,不如放在学校里;给了神神,不如给了娃娃。”

前青塘村周边庙不少——文昌庙、财神庙、娘娘庙、龙王庙,一座挨着一座。逢年过节,庙里香火不断,磕头许愿的人挤得转不过身。可在刘候儿心里,娃娃们的学堂,比哪座庙都顶用。

前青塘村九年制学校的校长白艳军也是被张新文从邻乡镇的学校“拉”回来的。当天的捐款活动现场,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这场面难免心生激动。白艳军看上去文文静静,说话慢悠悠,逢人面带微笑。记者走过去问他这几年在村里有什么感慨,他搓了半天手,把记者拉到一边,有点拘谨的样子,但还是开了口。

他说自己憋了好多年,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在什么场合说才合适。今天看着这样的场面,他觉得自己再不说,就对不住这些人了。

“咱们前青塘村‘两委’这些年,年年动员社会力量捐资助学。老百姓热心得很,企业家们热心得很。我看着他们掏钱,看着他们送东西,心里热热乎乎的。可每次人家捐完钱,我跑上去说一句‘谢谢’,我就觉得分量太轻了。人家掏的是真金白银,我说一句‘谢谢’就算完了?”

张新文站在捐款队伍的后面,满心欣慰。他当村支书十六年了,头发白了大半。有人问他这些年通过自己组织,给学校捐了多少次钱,他摆摆手说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一件事——每年开学、每年教师节、每年冬天,他都要去学校转一圈。看看教室漏不漏风,看看孩子们吃得好不好,看看老师们住得怎么样。

“我干了十六年,支持教育十六年。一天都没落下过。”张新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去看看,周边多少乡镇的学校已经没学生了。教室空了,院子长了草,村子也就跟着空了。前青塘不能走那条路。学校在,村子就在。”

捐款仪式结束过了有半个多小时的样子,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赶到白艳军的办公室。他叫苏新龙,1992年出生的,去年刚办起粽子加工厂,起步晚,但赶上了行情好,一年挣了二三十万。上午他在厂里发货,手机忘在车间了,等看到消息的时候捐款已经结束了。

他手里攥着五百块钱,跑到学校操场一看,只剩两个人在收拾桌子。他喘着粗气又跑到校长办公室,把钱递到白艳军手里说:“我来晚了,可这心意不能少。”

他擦了把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去年刚办厂,手头不宽裕。明年,等明年赚了我多捐点。”

前青塘村曾经最怕的,是留不住人。

“前些年可不是这样。那时候村里最好的初中毕业生,去了县城读高中就不想回来了;读了大学的,更是在城里扎了根。”张新勤办厂最头疼的一件事就是招不到年轻人。车间里干活的全是四五十岁以上的妇女,技术骨干、管理人才、电商运营,一个都找不着。

“以前都是自家凭经验做,没有标准,粽子大小不一、口味不稳、卫生参差,走不远,也做不大。”山西华兴忆家食品有限公司负责人王帅说起早年的窘境,直摇头。他有一年想搞线上销售,翻遍了全村找不到一个会做详情页的人,最后还是跑到太原找了一家外包公司。

可如今,情况完全翻了个个儿。

全村有三百多名年轻人选择返乡扎根,有的搞产品研发,有的做视觉设计,有的冲在直播带货一线,有的守在车间抓质量。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新生力量,正成为支撑产业发展的中坚力量。

这也是张新文最想看到的场景。“年轻人愿意回来扎根,村里就有希望。”

这句话说得平淡,可重得很。像一块石头扔进“海眼”泉里,“咚”一声,沉到了底,可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好久好久才散去。

这大概就是前青塘人的“反哺”——不响亮,但滚烫;不张扬,但绵长。就像村中那眼“海眼”泉,不声不响,却生生不息,一年又一年,浇灌着这片土地上的苇叶,也浇灌着这片土地上的孩子。

七百年了,“海泉”里的水没干过,或许也不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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