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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精神的家园

——谢永增吕梁山作品系列品读

2026年08月02日 11:25:13 编辑:

□ 张云奇

谢永增是当代中国画坛一直受人关注的山水画家。他常年行走在吕梁山区,对那里的黄土沟壑、村落人家充满深厚的感情,这里为他提供了艺术创作的源泉。他笔下的吕梁山,唤醒了人们久违的记忆,那是久远的为当下工业化、信息化社会所逐渐湮没、冲刷掉的关于几代人的乡土记忆。那种乡土记忆有如高更所要追寻的塔希提岛上的原始情结,但却更温馨、更静寂,也更甜蜜。谢永增说过自己几乎每年都要来吕梁待上一段时间采风、写生和创作,不但没有厌烦,反而越来越留念这个地方,他的作品不仅带有浓郁的黄土味,人也似乎变得很“土”。实际上所谓的“土”不是贬义,“土”是生命发源、成长的地方,是几千年文化植根的地方,是他的艺术生命力得以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所在,也是心灵得以栖居的家园。

谢永增在吕梁追寻着、经营着自己的精神家园。他的山水画艺术具有当代性。他笔下的吕梁山并不是中国传统山水形式美的单纯承习。品观谢永增的画作,即知他师法舍短,师古人心,却不囿于前人的笔法范式。同时,吕梁独特的山水气象启发和滋养了他的笔墨意趣。他的画面气象浑厚、质朴求实,笔墨的运用神韵简远、意趣清逸。他用独特的形式语言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他画面上所表现出的美是独特的:丰富而微妙的黑白灰层次、线条粗细的结合、布局上的疏密关系,还有画面上那种节奏,就像音乐一样,既与时代气息契合,还与自己的心灵同步。与时代契合不是要去迎合这个时代、这个当下,而是要借助他的艺术在这个时代中去寻求心灵的慰藉。新锐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说:“过去两个世纪中,变化速度奇快无比,让社会秩序显得充满活力和可塑性,呈现变动不休的状态。”人类的工业文明历经两百余年,所创造的物质的富足、生活的快节奏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代,而中国人所经历的变革则要更为迅猛、更加激烈。在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物质的更新程度、增长速度,不断地满足、刺激着人的物质欲,但是人因此就更幸福了吗?赫拉利感叹:“每次出现新发明,只是让我们与伊甸园又离得更远。”依靠物质的丰富与发达并不能使人得到幸福,但忽视人的心灵的需要,则会导致人的异化,因此当下我们更需要心灵的慰藉。艺术在这个境遇中更显现了精神上的重要价值。对于谢永增来讲,吕梁山村已经成为故乡的精神桃花园,他不止于用手中的画笔描绘理想家园,更是让时空放慢,一点一点地去体验,以敏锐的洞察力和高度的艺术自觉建构自己对吕梁这片土地的认知。他认为经历这样一个认识过程是十分必要的,欲速则可能不达,需要放缓脚步,在慢节奏中沉淀,在沉淀中积蓄力量,艺术道路总是这样,失去前期的营养,往往可能会导致舍本逐末,从而偏离方向。很显然,放慢脚步就是要放慢心灵的脚步,为心灵寻找一个可以栖息、居住的地方。观他的作品,位置的营造、笔墨的运用都在构建一种静谧氛围,这种氛围使观者可以安静下来,可以让快节奏的、高速运转的、疲惫的心灵得以休息。

宋人郭若虚对山水画创作的美好理想是:“可望、可行、可游、可居。”显然在中国山水传统看来,山水画的终极目标不仅是让我们为其气象所折服、为其笔墨的精湛所陶醉,更重要的是要能给观者、创作者最终寻找一个可以让心灵栖居的理想之地。谢永增对此与古人情感相通。近年来,他对吕梁窑洞民居更为关注,民居与老百姓的生存状态息息相关,更加贴近具体的生活,而大山远离了自己乡愁中的内心家园,来到山村仿佛回到童年的故乡,找到了宣泄自己情感的载体。城市化发展的迅猛,留给人们对儿时乡土记忆的空间就越少。谢永增喜欢画吕梁山,实际上就是在寻找精神的伊甸园。他说:很多人为了梦想与追求,远离故土去打拼,随着时间的磨砺,生活习惯和语言都产生了变化,不知不觉中融入到他乡,回忆中的故乡也成为梦中的他乡,每次深入寂静山村的生活,感受着院中观月,雨打窗棂,已是热泪盈眶。现代人要生存、要成长,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离开或者远离家乡,而伴随现代都市化的发展,故乡也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他由此感叹每逢在老家过大年,都要在儿时曾经嬉戏玩耍过的地方走走停停,而今旧时的一房一瓦逐渐消失,感觉到非常失落。记忆中的故乡成为画家心头的一道埂。于是谢永增往返于吕梁山,在对起起伏伏的山沟峁梁、聚散错落的村庄的不断描绘中,实际上是在不断寻找自己关于故乡的记忆。他来到孙家沟写生,还是住在土窑洞里,还是睡在土炕上,感觉自己又回到小时候的家里,平静而温馨。他是在借笔墨、借吕梁朴茂的风土人情去回忆一种农耕文化下的生活,一种使人摆脱物欲的束缚,重返精神家园的生活。在谢永增看来,从绘画的角度看孙家沟,处处皆景,说一步一景也毫不夸张。房子依山而建,有音乐的节奏,有淳朴的原始味道,有让人静心凝望的空间,是难寻的写生道场。他时常站在村子的高处,望着说不出名字的院落,心里感到暖和,没有了孤独感,徘徊的脚步有了方向。这个炊烟袅袅的村庄也成了他心灵的故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谢永增是在借吕梁的山、吕梁的乡村去勾勒理想中的田园生活,进而去调和当下的都市化生活,从而达到在某种程度上防止在物质丰富的同时心灵的沙漠化。他由衷地赞叹:“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歌,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在中国,古往今来吟咏故乡、倾诉乡愁的诗词歌赋举不胜举,拨动着人们的心弦,成为人们情感世界的永恒主题。”再看他的作品,就愈发明白他的作品中 “抚慰心灵的力量”的文化内涵,其实是对传统农耕文化下故乡的深情记忆。

令人遗憾的是,原始村落的衰落乃至消亡,似乎是城市化进程中无法避免的事。但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人们认识到保持乡土和乡土文化的重要性。自然,人们也愈发地感受到谢永增流连描绘吕梁山水的意义,他在笔墨中探索和展现出了吕梁山水别样的美,人们也在这个美的创造中重新认识和感悟了自己家乡风貌的独特情蕴,由此他的山水画尤其在当地受到了人们的欢迎。谢永增用自己的脚步几乎丈量了吕梁的每一处山山峁峁。他认真地观察,深情地体悟,通过长时间与大自然的对白,精神世界已经融入了这片苍茫而浑厚的土地。由此产生了强烈的创作冲动,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绘画语言,这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意味着艺术生命的重生。诚然是吕梁民居、民俗给了他无尽的艺术创作土壤,也是对他记忆中乡土故园的观念投射。他说:吕梁已经成为我艺术创作的第二故乡,每一个季节都很迷人,但对于我来说最美的还要数冬天,这个时候枯草、老树、羊肠小道、古老的窑洞,充满了黄土的气息。听着山村中鸡犬声、牛羊的叫声交响成曲,看着烟筒中冒出来的缕缕青烟,一切都让人感觉熟悉而安稳,具有抚慰心境的力量。谢永增从吕梁山的沟沟壑壑中去汲取灵感,丰富艺术语言、开拓心灵,吕梁山的风土人情恰恰与他笔墨中所蕴含的宁静深邃不谋而合。他的章法不同于传统山水对位置的经营,传统的山水画重安排,他的画面重天趣,不拘成法,多将民居、建筑作为主体留白,山水作为背景,加强黑白关系,村庄、民居、人们的生活似乎是从山林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都是宇宙生命的一部分。谢永增回忆:“当晚上的村庄渐渐变得沉静,房屋的边沿不再清晰,白墙不再耀眼,一切细节的东西都被夜幕所覆盖,粗壮的轮廓线变成了面,树木和街道的整体感更强,山更加苍茫、大气,感觉浑然一体。”他喜欢这种感受,这种感受也总是体现在他的创作中。理解了艺术家的创作意图,就能更好的理解他的作品,欣赏其作品所蕴含的魅力。

谢永增运用独特的笔墨语言而不为传统的笔墨技法、形式语言所限制,去探寻、去表达吕梁山的苍茫、浑厚,以及山民们生生不息的质朴生活,是努力回归一种原始的、淳朴的乡土气息,是内化到精神上去追寻一种农耕文化记忆下的乡情。实际上,他就是要在远离现代文明、工业化时代、信息化时代的喧嚣氛围之外,去寻觅一种静谧的、温馨的、平静的精神家园。谢永增回归乡土,回归世界本然,也体现了中国文化崇尚万物一体的思想观念,给现代社会中忙忙碌碌的人们不无新的心灵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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