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度山下的“五和”长歌
□ 高满应
在吕梁山下、湫水河畔的黄土褶皱里,矗立着一座顶天立地的照壁。它不似江南屏风那般精巧婉约,也不像寻常院墙那般低矮随意,而是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静默地迎送着每一个归乡与远行的人。壁身上,一个遒劲有力的“家”字如黄钟大吕般镌刻其间。在中国人的精神图谱里,“家”从来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建筑,它是血脉的归处,是灵魂的锚点。当这个巨大的“家”字在苍茫的黄土高原上拔地而起,它便化作了一个充满张力的文化图腾——象征着一种打破地理阻隔的包容,一种跨越山水的凝聚。顺着这个“家”字仰望,大度山巍峨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大度”,是一种气魄,更是一种境界。它藏于山川的巍峨之中,也融在这治世的宏图之内,更化作了一把撑开命运阴霾的巨伞,庇护着脚下这片被时光温柔以待的土地——五和居。
一百六十三个灰砖碧瓦的窑洞院落错落有致地镶嵌在山坡上,宛如大地生出的温暖肌理。暮色四合时,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像是大地上燃起的点点星火。“五和”,是刘家村、杨家沟、李家焉、甘川沟、周家沟五个村庄跨越山水的相逢,更是人和、家和、事和、村和、社会和的五重期许。这五个曾在深山中各自守望的名字,如今在这个“家”字的庇佑下,化作了一个共同的新居。
然而,五和居的安宁并非与生俱来。要读懂今日这份沉甸甸的珍贵,须先回望那些被大山困住的岁月,去触摸那些被贫瘠磨出茧子的灵魂。大山,曾是祖辈赖以生存的摇篮,最终却变成了锁死命运的枷锁。六十五岁的张向福至今记得甘川沟那个令人窒息的夜:老伴肺心病突发,寒风如刀,山路如墨。他敲遍全村人的家门借来一辆平板车,摸黑将老伴推出山去。车轮碾过崎岖的乱石,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也碾过了生死的边缘。那晚的恐惧与绝望,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骨子里。曾经,一方水土养不起一方人,是这片土地上最深沉的隐痛。当生存成为一种挣扎,离开,便成了为家园更好未来的悲壮抉择。这种离开,不是逃避,而是一场关于尊严的重塑,一场关于命运的突围。
面对这生存的困境,时代展现出了破局的“大度”。2017年,这里成为全省首个整村搬迁试点。这不仅是一场物理空间的位移,更是一次人心的托举。连根拔起的树木需要重新扎根,故土难离的百姓同样需要抚慰。为了消除村民的痛楚与抵触,党员干部凌晨摸排、自掏腰包垫付搬家费,鞋上沾满黄土,手里紧握图纸。那些深夜里为村民算细账的灯光,那些将群众利益置于首位的深情厚谊,如同春雨般润物无声,为后来的“心理融合”打下了最坚实的地基。
走进五和居,第一感受是“不像安置区”。设计者巧妙地将现代生活方式与黄土高原的传统风貌结合,保留了窑洞这一独特的居住形式。这不仅让居民看得见青山绿水,留得住乡愁,更赋予了它全新的内涵。管线入地、集中供暖,现代化的基础设施与绿化亮化工程,悄然藏在“乡土”的外壳之下,让村民“离土不离乡,搬新不陌生”。推开新家门,窗明几净,连卫生间都配置了现代化的马桶;出门便是宽阔平坦的大路,去县城只需十来分钟。这不仅仅是居住环境的改变,更是生活方式的跃迁,是从生存到生活的质变。
住进来,更要稳得住。为了让这份安稳有处安放,时代的温度化作了触手可及的日常。曾经深夜里绝望的推车声,如今被标准化医疗室里氤氲的药香取代,头疼脑热、日常开药,只需溜达几步便能解决,及时的医疗服务为老人们吃下了“定心丸”。曾经因山路崎岖而面临上学难的孩子们,如今在社区幼儿园里传出稚嫩的童音,在家门口便能拥有良好的启蒙。这不仅是就医与就学的便利,更是生命尊严的兜底。
当生存不再是难题,身份的认同与未来的期许便成了新的课题。转变,是从一件件小事、一份份踏实的收入开始的。郭年生从杨家沟搬来,起初总觉得离开了土地就像失去了根。可当他负责看护蔬菜水果大棚,一个月拿到四千多元工资时,那种踏实感渐渐取代了不安。他笑着说:“以前种三四十亩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活儿轻了,钱多了,心里也敞亮了。”为了让产业真正“造血”,五和居依托周边的煤矿、洗煤厂与光伏发电厂,为劳动力铺就了就近就业的宽广道路。早上骑车出门,晚上回家吃饭,这种“家门口”的就业模式,让无数个家庭在多元增收中挺直了脊梁。这不仅是物质的丰盈,更是精神的拔节。
与此同时,新家园的烟火气与人情味,也在悄然重塑着邻里关系。宽敞明亮的宴会厅里,红白理事会倡导着移风易俗的新风,让传统的人情往来褪去沉重的负担,回归纯粹的祝福与慰藉;而在文化健身场所里,老人们围坐一圈,拉着二胡、唱着晋剧、秧歌,悠扬的曲调与欢声笑语,填满了曾经因贫瘠而空落落的时光。村史馆里,一张张老照片、一件件旧农具唤起了共同的记忆;广场上,一场场文艺演出,一次次家长里短,拉近了心与心的距离。慢慢地,村民们发现:新邻居其实和老邻居一样热心,新社区其实比老村子更有温度。如今,他们早已不再说自己是哪个老村的,而是自豪地说“我是五和居的”。从“身在心不在”到“身心皆安”,村民们用内心的变化,诠释着“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深刻含义。五个村庄的血脉在这里汇聚,融合成了一个崭新的大家庭。
年轻一代的目光,已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随着“游在大度山、紫荆山,住在五和居”的蓝图徐徐展开,这片土地正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南山梨园迎风吐蕊,恒温大棚果香醉人,首批“五和居党参”上线即售罄,特色农产品带着乡村品牌的觉醒走向远方。这不仅是农产品的销售,更是乡村生命力的重新绽放。
夕阳西下,五和居的灯火再次亮起,比星光更璀璨,比炉火更温暖。在这片被时代偏爱的土地上,村民们正走在乡村振兴的大道上。他们用智慧,用汗水,在黄土高原的深处,写下了一首关于迁徙、关于安居、关于幸福的长篇散文。村史馆外那面写满故事的照壁静静伫立,见证着每一个五和居人的信念:昨天的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归来,明天的奋斗必将换来更加红火的日子。五和居的明天,正如他们鏊子上的摊黄,在党建的火候、群众的巧手、品牌的香气中,越烙越香,越烙越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