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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最美土豆花

□ 张静洲

2026年11月15日 09:44:06 编辑:

金秋十月,山西吕梁的深秋正是最动人的时节。漫山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的树叶铺在黄土高坡上,风乍起就像翻涌的彩浪。地里土豆刚收完,老乡们把一筐筐圆滚滚的土豆堆在大地上,阳光洒在上面,土豆像刚睡醒孩子的脸蛋。

为人民立像,为英雄塑像

1944年的晋绥边区,吕梁山的黄土还弥漫着抗战的硝烟。22岁的马烽站在兴县蔡家崖的山峁上,风卷着枣树叶擦过耳边,他脚下的泥土里,埋着无数普通农民拿起刀枪抗争的故事。这一年他和西戎开始动笔,把身边那些昨天还在地里种山药蛋,今天就埋地雷的庄稼汉,一个个写进了《吕梁英雄传》里成为群英谱。

从1944年到1945年,整部作品在《晋绥大众报》连载近两年,没有高大上的英雄光环,写的就是康家寨的民兵们。雷石柱揣着半块窝窝头去摸炮楼,孟二楞攥着土枪在山梁上蹲整宿,就连胆小的农民也在战火里锻成了脊梁。故事被印成小报贴在村头的土墙上,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乡亲听,庄稼汉指着小报上的名字说“这就是咱邻村的后生!”。

1958年马烽在汾阳挂职县委副书记,他仅用一个月动笔,就写出《我们村里的年轻人》,这本书更是把和平年代里黄土地上的热气写活了。在没有战火硝烟的吕梁汾阳峪道河和贾家庄,一群年轻后生姑娘放弃城里的安稳日子,回到村里劈山引水,修水库、办农技站,治水改碱,在满是黄土的坡地上刨新生活。他们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和当年埋地雷的民兵一模一样。“左手一指是太行,右手一指是吕梁”拍成电影后影片插曲传唱至今。这部作品的时代价值,到今天依然鲜亮,每一个在踏踏实实建设家园的普通人,都是自己时代的英雄。正像歌里唱的那样“幸福不会从天降,社会主义等不来”。

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马烽的笔始终没有离开过这片热土。1965年到1978年,他沉在文水的乡村里,前后历时十三年打磨《刘胡兰传》,没有把少年烈士写成天生的英雄,而是写她帮邻居大娘挑水,写她在油灯下学识字,写她面对铡刀时,心里装的还是全村乡亲的念想。十三年的扎根,让这个十五岁姑娘的形象立体鲜活,“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直到今天还能让读到这本书的人心底阵阵发烫。

新中国电影开拓者

和孝义居义村1922年出生的马烽一同把根扎在吕梁的,还有孙谦。这位1920年出生于山西文水南安村的作家,从1942年开始发表作品,一辈子写了三十多部电影剧本,是新中国电影艺术当之无愧的开拓者,山药蛋派重要代表之一。他1947年创作的第一部电影剧本《盐》,就把晋绥边区盐工们的抗争故事搬上了银幕。《南山灯》《陕北牧歌》《葡萄熟了的时候》《伤疤的故事》《咱们的退伍兵》《黄土坡的婆姨们》每一部的根都扎在乡村的泥土里,每一个角色都能在田间地头找到那些质朴的原型。

著名的“干人论”就是孙谦提出来的,在当时的文艺界一石激起千层浪。孙谦说作家要写“干人”,就是要写实实在在生活在土地里、流着汗干着重活、心里装着热望的普通人,不要写飘在半空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这个创作理念影响了整整一代山西文艺工作者,让“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不再是一句口号,成为刻进创作骨髓里的标尺。

“在我心灵的深处,开着一朵玫瑰,我用生命的泉水,把它浇灌栽培……”1979年问世的电影《泪痕》,是孙谦马烽创作生涯里的又一座高峰,影片聚焦经历过特殊岁月的北方县城,写普通人在创伤之后依然攥着希望往前走,镜头里满是烟火气,这部电影就是在汾阳老县城取景拍摄的。剧本原名《新来的县委书记》,成为“伤痕文学”代表作,被称为“新时期文学的报春花”。

“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盼过好光景……马里头挑马不一般高,人里头挑人数上哥哥好”插曲一出来,西北风裹挟着黄土呼啦啦吹进了影院里,这首歌曲的词作者就是孙谦。由孙谦编剧的《陕北牧歌》电影在当时感动了千万观众,经历过风雨的土地上,最深沉的力量永远来自那些咬着牙俯着身一直往前走的人。

像土豆一样,往黄土地里扎

在汾阳马烽纪念馆和文水孙谦纪念馆里,看到他俩满脸皱纹拿着农具和老百姓蹲在一起的黑白照片,就像一堆土豆在一起,就像土坷垃融入土地里,真分不清谁是谁。

许多评论家回头再看马烽和孙谦这一代山药蛋派作家的创作,觉得他们的作品写得太“真”了,真到每一句对话都像是从地里随手捡起一块土豆。可这份“真”,从来不是坐在书斋面壁构思编出来的。那些年他们在枪林弹雨中背着炒面袋子爬山路,在延安的窑洞里就着麻油灯写稿子,炕头边放着农民送来的干枣;在兴县蔡家崖的土坯房里,和民兵们蹲在门槛上喝黑豆稀饭,听他们讲埋地雷的细节讲到后半夜;在中阳弓阳的山村里采风,在虎头山蹲点“做局中人,要想农民所想,急农民所急”。孙谦说采风不是看看群众怎么穿戴、描写几句方言土话、坐坐炕头吃派饭就走,而是实打实和农民一样,同吃同住同下地担粪犁地浇水一起劳动。春天一起去播种,夏天顶着日头去锄地,秋天弯腰在庄稼地里收割粮食,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和老乡一样厚。马烽也说过,作家要像土豆一样,往黄土地里扎。

土豆的根往土地下钻,不管土地多贫瘠,只要扎下根就能长出一串饱满的果实。土豆的花是淡白色的小碎花,不与国色比娇,不与群芳争艳,淡泊安静开在绿叶丛中,把所有的养分都留给土里的果实。这就是这一代作家最真实的写照:不追求文坛里的虚名浮利,把所有的赤诚都回报给了养育过自己的土地,都回报给了一衣带水身边的人民。他们知道农民冬天的棉被子单薄会受冻,知道莜面栲栳栳要就着羊杂冒汤才香,知道头上罩着三道道蓝羊肚子手巾后生站在圪梁梁上扯开嗓子唱的时候,心里装的是那对巴巴的妹子的牛鼻鼻鞋。他们爱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爱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他们一辈子站在人民这一边,一辈子为人民而写作。

马烽、孙谦这一代山药蛋派作家的贡献和价值,不仅是几本写在纸上的书而已,更是宝贵的精神食粮,是一条文艺创作的根脉:永远不要脱离土地,永远不要脱离人民。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变成土地的一部分,像土豆那样,把根扎进泥土里,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等待开花,自然结果。

秋风吹过吕梁山的塬梁沟峁,吹过万类霜天竞自由的高原,土豆花精神从来没有凋谢。它藏在每一个扎根在大地的文艺工作者的笔端,藏在每一个为了共创美好生活踏实前行的脚印里,一年又一年,在这金色的季节里,微笑着相信一定能结出最饱满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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