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张娟娟

暮色四合，离石莲花池公园的城墙边，山歌声此起彼伏。

“推硙硙、磨面面——”领唱人刘桂连一开口，嗓音亮得像铜铃，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站得笔直，眼里透着光。一句原生态的吕梁小调，裹着黄土高原的风，霎时把听歌的人拽回黄河岸边的沟壑梁峁之间。

她是吕梁民歌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山西省民歌协会副会长。三十多年民歌情缘，十七载系统挖掘——一双脚板踏遍山野，一支录音笔揣在怀里，从孤身一人走村串户，到带出四百余人的传承队伍，她像“打捞”珍宝一样，将一首首濒临失传的吕梁民歌从山坳里、炕头上抢救出来，也在黄土地上唱出了一段文化传承的动人故事。

一双脚板，踏遍山野寻遗音

“吕梁民歌的根在民间，传承的本在挖掘。”这是刘桂连常挂在嘴边的话。而这句话的背后，是她用双脚丈量出来的千山万水。

刘桂连出生在新疆，长在黄河岸边素有“民歌之乡”美誉的临县曲峪。受姥姥影响，她从小便爱上了民歌——姥姥是普通的农村妇女，纺纱种地、喂猪做饭，嘴里总哼着小调。跟着姥姥唱、跟着街坊唱、对着黄土地唱，她不知不觉就学会了一肚子民歌。

参加工作后，她先在大山深处的千年林场待过几年，整日与山林为伴，歌声里也多了一份山野的辽阔与深情。

2009年，由刘桂连担任制片人的《风韵吕梁》栏目在吕梁广播电视台开播，这是吕梁首档讲述本土民俗文化的电视栏目。也正是从那一年起，她第一次系统接触到吕梁民歌的全貌。当她发现许多老歌只剩下七八十岁的老人还能哼唱，有的甚至随着老人离世永远消失，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再不去挖，就真的没了。”

从此，节假日都成了她的“采风日”。帆布包、录音笔、笔记本是标配，丈夫当司机，干粮随身带。走村入户，翻山越岭，少有人走的路，她自费开车去；不会唱的歌，她蹲在炕头学。

村里老汉爱抽烟，她的包里常年装着烟；老太太喜欢甜的，她揣着糖果。听说哪个村有困难户，去之前先把衣服、食物备上。“哪怕有一个人只会哼唱几句，我也要往返几百里去，一整天，就为那几句。”刘桂连说。

有一次，她听说临县深山里有位九十多岁的老艺人会唱一首失传的《摇三摆》，当即驱车前往。山路崎岖，车开不进去，她徒步走了一个多小时，赶到时老人正在午睡。她就坐在门槛上等，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老人醒来后，颤巍巍地唱了三遍，她如获至宝，一字一句记下来，临走时留下两百元钱和一袋营养品。

“她的想法多，但个人能力有限，只能尽自己能力去收集、去传承。可她从来没向组织张过口，都是自己扛着，跑这跑那的花销，全是自己出。我们做家人的，心疼归心疼，还是支持她。”爱人的话里，有心疼，更有敬佩。

数年间，刘桂连累计寻访民歌艺人一百余人次，挖掘整理近四百首珍贵曲目，为每一位受访者建立详细档案，留存完整口述史。有受访老人去世，她专程赶去吊唁、上礼金。逢年过节，村民们托人给她捎来土豆、南瓜、红枣——那是黄土地上最朴实的谢意。

一部专著，为乡音安个“文字家”

2021年，凝聚刘桂连三十余年民歌情缘的专著《吕梁歌谣》正式出版。

四万五千字，百余首民歌，图文并茂，史料翔实。翻开书页，有原汁原味的歌词曲谱，有民间艺人的鲜活故事，有歌曲源起的深度探寻，更有接地气的民俗解读。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文字，都是她从山坳里、炕头上“捡”回来的。

“吕梁民歌犹如一颗颗散落的珠玉，拂去尘土落入玉盘，承载的是一代代民歌人孜孜不倦的信念，怀揣的是他们执着民歌传承的梦想。”新书发布当天，她将图书分别捐赠给山西省图书馆与吕梁市图书馆。

2013年，吕梁民歌成功列入山西省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背后，是刘桂连无数个日夜的奔走与呼吁。市文旅局领导评价：“这才是真正的民间艺术家。”

后来，依托吕梁市民歌学会，她又牵头建立起完整的民歌资料档案，让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声音有了正式的“家”。

一支队伍，老中青唱响传承歌

“非遗传承，核心在人；民歌延续，关键在育。”2014年8月，吕梁市民歌学会经批准成立，刘桂连当选会长。

学会里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农民、大车司机、家装师傅、家庭妇女……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八十多岁不等。曾经她采访过的“民间遗珠”，一个个被她请进了协会。截至今年，学会已发展个人会员四百余人，形成老中青梯次分明、覆盖全市的传承队伍。

教学中，刘桂连毫无保留、倾囊相授。从发声技巧到情感表达，从创作思路到舞台呈现，手把手指导，点对点打磨。有学员记不住歌词，她把歌词抄在小纸条上，一句一句带；有学员放不开嗓子，她就陪着站在黄河边，对着大山喊。“唱民歌，要的是那个‘土’味儿，是从心里往外淌的真情。”她常对学员说。

在她的悉心培养下，一批优秀民歌手脱颖而出，多次登上央视及各大卫视舞台。面向青少年，她持续推动“吕梁民歌进校园”，还深入吕梁学院等高校授课，让孩子们从小感受家乡民歌的韵味，在心中种下文化自信的种子。

如今，她还受聘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职业教育专业委员会专家顾问，在更高平台推动民歌传承。

一声长歌，从黄河岸唱到世界舞台

“好歌不能藏在深山里，要让世界听见吕梁的声音。”刘桂连始终坚信，传承不是固守，传播才能走远。

2012年12月，第七届中国北京国际文化创意产业博览会上，吕梁民歌首次登上国际舞台。刘桂连自费组织全市顶尖的十人乐队，将十二首吕梁民歌串联成组。大演播厅里，她不拿话筒，直接“白嗓子”演唱，一口气连唱十二首，台下中外观众座无虚席，掌声雷动。

“当时就想着，要让全世界听听咱吕梁民歌最本真的样子。”回忆起那一幕，刘桂连仍眼含光芒。意大利籍原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资深记者唐云女士现场采访，数次动情地说不出话来，盛赞她是“吕梁山上的百灵鸟”。

2013年，刘桂连申报吕梁民歌项目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2014年获批；2015年正式成为吕梁民歌代表性非遗传承人。2025年，她被评为山西省优秀非遗传承人。

此后，她带队征战各大舞台：北京 “一带一路”文化交流、全国清明节民歌展、北方民歌展、百姓春晚……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厦门第十届世界合唱节上，她带领团队斩获金奖；《大山里的擀毡人》《吕梁民歌》专题片远播亚、欧、美洲十几个国家和地区，2018年荣获中国电视纪录片最佳作品殊荣。

昔日乡土山歌，成为吕梁递给世界的一张文化名片。

“大家知道吕梁民歌，是因为有更多人唱民歌；而更多人唱民歌，是因为有刘桂连。” 懂民歌的人，都这样评价。

一片初心，守正创新再出发

“保护不是守旧，传承更要创新。”退休后的刘桂连，依然保持着饱满的创作热情。

只要不下乡采风，她常会准时出现在莲花池公园城墙走廊，带领民歌爱好者排练，风雨无阻。她鼓励大家在传统基础上创新：融入红色吕梁故事、现代化建设新元素，让民歌既接地气又有时代感。

2025年吕梁市“古风新韵·艺曲同春”艺术沙龙上，她与钢琴演奏者合作原创《西首秧歌调》，开创“钢琴+民歌” 新范式。传统乡音碰撞时尚旋律，焕发出全新魅力。她还拥抱新媒体，开设短视频账号，发布民歌演唱、采风故事、教学片段，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传播民歌，收获了大批粉丝。

从黄河古镇的乡野小调，到国际舞台的文化强音；从孤身一人的坚守，到数百人队伍的传承——刘桂连用一生践行着对吕梁民歌的热爱与担当。她的头衔很多：省级非遗传承人、专家顾问、学会会长……但在她心中，最珍贵的还是老百姓口中那句亲切的“百灵鸟”。

暮色四合，莲花池公园的排练声渐渐散去。刘桂连的歌声，却早已融进黄土高原的风，飘向更远的远方。

她常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唱多少年，但那些我教过的人，他们还会唱下去。”

歌声不息，传承不止。吕梁民歌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