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读书

读书小忆

□ 梁晓芳

数十年的编辑生涯,让我深刻的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读书是知识的积累,眼界的拓宽,更是向内生长的修行。毛姆在《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中写道:“阅读能让我们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找到一片宁静之地,当生活的压力袭来,书籍就是我们的避风港,让我们暂时忘却现实的烦恼,获得精神上的慰藉。” 愿大家都能多读书,读好书,把书中智慧融入生活,才是读书的终极意义。

特别矫情地说,我确实有“一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的知识分子臭毛病。但这并非值得骄傲的修养,也不是该被嗤之以鼻的装腔作势,在我看来,它更像一种习惯使然。像我常年会随身带着一本书,哪怕当下没有时间读,仅仅握在手里,心里就会莫名安定。

谈到读书这件事,要从8岁识得一箩筐字开始。小时候爸爸在外地工作,妈妈上夜班,基本上我属于“放养”状态。为了防止我做完作业四处放浪形骸,我妈总是在临出门,从家里高高的书架里,抽一本书扔给我。我想她最开始也不指望一个二年级小朋友能读到什么警世良言,只不过是随便找点纸让我折飞机玩。因此最早期我的读书类目特别励志、专业和深奥——什么《人才管理必备》《金属的化学分析》《汽车配件知识大全》等等,我也不负她所望,每天上演各种版本的“天女散花”剧情,当然,一顿胖揍也是逃不掉的。

后来我识字变多,开始能跳着读一些书。最记得深刻的是《傲慢与偏见》,这是我到现在都非常热爱的一本书。彼时,我还是个小学生,没有任何地理常识,更没有历史概念,这本书很大程度上,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我在书中阅读到不同于我们的思维、谈吐、礼仪,以及书中时而欢脱,时而细腻,时而阴暗,时而纠结的人物,还有19世纪古朴典雅的英式庄园,苏格兰高地飞驰的马车……无一例外地吸引着我,让我沉醉。

于是,当很多孩子还在骑马打仗的时候,我就开始用一本本书来填补自己的好奇心——从白垩纪开始,过去几千几万年里,生活在世界各个角落里的人都做过什么,在想些什么,我都想知道。

这也许是我多年坚持读书的唯一意义吧!而在别人眼里,多读书的好处就是——卷子随便一做就是满分,大笔一挥就能在作文大赛里折桂。于是我就这么戴了一顶才女的帽子光辉到现在。

后来我妈如法炮制,也总是扔些书给我妹,结果她另辟蹊径,拿蜡笔把书的空白处涂满了颜色。不过也歪打正着,她功课平平,却绘画极佳,十分努力地考上了某知名院校学美术。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光靠买书,家里的财政有点负担不起,于是除了上课,大多数时间,我都泡在图书馆里。我生活的汾阳市只有一所图书馆,树木葳蕤中坐落着一座古朴的小楼,安静怡然。图书馆有四层,首层是电子阅览室,放置了多台电脑;二层的免费期刊阅读室,只在上午开放;三四层是图书借阅处,50块钱年费,借阅周期为10天。在高中时代,我和我的小伙伴经常结伴去借书,塞满整个车筐,一脸满足地回家。

此时我到了叛逆期,课本是绝读不下去的。恰逢伤痕类青春文学盛行,很多书都是边看边哭。有次借来了三毛的《哭泣的骆驼》,犹记得是在生物课上,把书偷偷放在腿上,低头看到心醉,眼泪一滴滴在纸张上,晕染开了。去图书馆还书时,愣是被工作人员要求缴纳赔偿金——因为当时此书在班内传阅一番,每个人都如我般把泪滴在书上,烘干之后变得皱巴巴的,实在影响别人阅读。

后学生时代,我大部分时间在网上看小说,每个深夜都兢兢业业地在“起点”冲浪,在“晋江”遨游。言情、武侠、玄幻、穿越……五花八门,分门别类统统来者不拒,甚至情到深处自己动笔写了不少,尽管大多数已经扑街,但写作带来的爽感,令人流连忘返。彼时读书于我,不再“高高在上”,更像是疲惫工作后放松精神的工具,和音乐、综艺、游戏一样,用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也正因如此,读书在我这里再无法脱离庸俗的窠臼,中外名著、经典文学和通俗小说,早就被我“束之高阁”,再也没有耐心翻阅。

当然,我明白网络文学是大势所趋,可内心总是隐隐地担忧:一边是足量的情绪价值,一边是不断虚耗的精神力量,两根藤蔓交替缠绕着我,让我变得越来越骄躁,下笔总是词不达意。

后来读到戴锦华老师的一段话,才渐渐醒悟过来,读书需要浅尝辄止,更需要沉潜深耕。

她曾说,“你消费着这样的文化,你觉得它不过是给你提供快乐,但是,在不知不觉当中构造了你的情感方式,构造了你的价值观念、构造了你的生活方式,构造了你的向往、你的恐惧和你的需求,正是那些你轻松地去消遣的东西,它悄然地改变着整个中国视界,中国的社会,改变着这个社会的结构、改变着人与人之间关系,改变着人们对于生命、对于爱、对于恨、对于死亡等等最基本的观念。”

深以为然。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到底有哪些成长?

我想说,我未必记得哪本书哪一页还写着哪些警世良言,但读过的每本书似乎都变成了我的血肉,与我同生共长。

读书,为我的精神世界镀上了一层细腻的美感。读博尔赫斯时,漫步于黄昏的小镇,便不再只是感叹城镇化的加速。那句“我拿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恰能替我道出心中对旧城和旧时光的怅惘;读苏东坡的诗,仿佛亲历了沙湖道大雨,我还在为落雨感到狼狈,东坡先生转身留下了“一蓑烟雨任平生”,让我读懂了何为从容;读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学会了在重压之下守住豁达——“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自己的夜路”,这句话成了我直面非议的勇气;读《那不勒斯四部曲》,才懂跨越半生的友谊从来不是“塑料姐妹花”,它裹着嫉妒、不甘和背叛,也藏着羁绊、崇拜和救赎,像“棉线一样容易断裂”,又如“一具刀枪不入的盔甲无法近身”。

这几年,我生了很严重的病,无法长久地站立行走,甚至一度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每天靠在床上,抬头望出去的只有卧室一角的天空。我总是忍不住感叹,人生像一条布满岔路的河流,充满了始料未及的际遇——前一秒还在顺流而下,下一秒可能就撞上暗礁、卷入漩涡,疾病的突如其来,像深夜暴雪,轻易打乱我原本平稳的生活节奏。

漫长的恢复期,身体的疼痛和对未来的迷茫,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困在原地,感觉整个人生在一点点坍塌,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无力感。

我开始频繁地翻看莫奈的印象派画作,企图在日渐灰度的人生里找到一些色彩;将《额尔古纳河右岸》视为治愈心灵的圣经,看鄂温克人在森林里与驯鹿为伴,感受自然赋予的坚韧;揣摩出了纪德小说“我们要努力进窄门”的救赎意义;参透《悉达多》苦难与极乐的幻象。

读书,成为这场坍塌里接住我的那双手。它像我跌入枯井后唯一投下的攀藤,助力我走出人生的谷底,又如我沉浮苦海里紧紧抓着的浮木,让我在破碎的情绪里解离了痛苦,慢慢重新搭建起对生活的期待。

书海浩瀚,我不过是有幸窥探到人类精神文明的千万分之一,却已在其中寻得内在力量。每一部触动人心的作品,都是照亮人生低谷的光。这份光,早已超越了书籍本身,成为我走好人生每一步的底气。

最近重读杨绛先生的作品,字里行间满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温和与坚定,先生45岁时,为了翻译《堂吉诃德》,从零开始自学西班牙语。那些伏案的夜晚,想必是台灯下摊开的西语词典,是写满注释的稿纸,是反复琢磨的词句,最终让这部经典跨越语言的鸿沟,呈现在中国读者面前。

她这一生走了105年,漫长岁月里,书籍几乎是最忠实的陪伴。即便到了90岁高龄,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字句斟酌地记录生活、梳理思想,把对生命的思考凝结成墨香。

反观自己,刚刚迈过不惑之年,心绪依旧浮躁不安,一直揣着深耕读书领域的念头,可计划总被各种事务所误。如果说曾经对读书学习的热情是一捧持续燃烧的熊熊烈火,那么如今这团火只剩下零星火星,偶尔在某个安静的瞬间闪一闪,又很快被忙碌浇熄。

所以每次读到先生的故事,那点火星就会亮一分,我热爱读书,我渴望读一辈子书,我的内心仿佛住着一个堂吉诃德:他身披盔甲,手持长枪,宛如一尊古老的雕像,在狂风中坚守着自己心中那片虚幻却又无比神圣的骑士世界。他说——

“追梦,不会成真的梦;忍受,不能承受的痛;挑战,不可战胜的敌手;跋涉,无人敢行的路。改变,不容撼动的错;仰慕,纯真高洁的心;远征,不惧伤痛与疲惫;去摘,遥不可及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