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新观察

村里来了特派员

□ 本报记者 冯海砚

谢永增在村里写生,总是引来村里人驻足欣赏。(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梁大智在乡村调研非遗文化保护和发展工作。(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吕继峰与交城县磁窑村村干部商讨乡村振兴规划。(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薛金莲多次深入双塔村和南圪垛村,想“唤醒”村子里的红色记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文水县北辛店村,汾河滩深处的一个千年古村。

村里20多座清末民初的古院落静静矗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贺家大院,青砖灰瓦间藏匿着外人不知晓的晋商文化密码。多年来,这些古建遗存,在村民眼里就是普通的老宅,年久失修、破破烂烂,无人关注。“知道是老房子,却不知道有啥价值,更谈不上去保护”,村民成墨兰的话道出了对古村保护的无奈。

梁大智来了,为贺家大院整理出清代以来的传承脉络、提炼出贺家的晋商文化史、对珍贵的古建遗存进行了辨识保护。成墨兰激动不已:“从一处院落到五处院落,从古建遗存到农文旅全面开发,贺家大院项目逐渐完善与梁大智老师的帮助是分不开的。”

交城山里藏金蕴玉,文峪河畔人杰地灵。交城县西社镇野则河村和磁窑村将发展乡村旅游与扎实推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紧密结合,持续挖掘文化资源,打造高附加值、高观赏性的文旅产业,走出了一条高质量发展的乡村振兴之路。

吕继峰去了,他先后邀请交城县文化旅游专家学者深入野则河村和磁窑村,对村内农文旅发展进行考察调研,把现代设计理念融入民宿发展规划,助力村内发展有特色、有潜力,让游客“留得住、不想走,还想来”。

……

梁大智是吕梁市文联原调研员、作家。吕继峰则是交城县广播电视台原台长,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吕梁市乡村振兴文化特派员。

吕梁市有10个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22个省级历史文化名村、75个中国传统村落,拥有优质乡村文化旅游资源。近年来,在推进乡村振兴过程中,基层公共文化服务专业人才匮乏、内容供给单一等问题,制约着乡村文化资源的有效开发与利用。

如何破题?吕梁市委宣传部积极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积极探索创新推动乡村文化振兴新举措。

2024年5月,通过层层筛选,确定首批30位乡村振兴文化特派员。

今年10月,在综合考量首批文化特派员工作成效的基础上,再次确定40名文化特派员人选。

壹 从“唤醒”开始

乡村文化特派员对于乡村振兴来说是一次“唤醒”的过程。

“唤醒”的过程,既打捞沉淀的文脉记忆,又需要注入鲜活的时代基因,让乡村文化从“沉寂的遗产”变为“流动的生活”,成为凝聚人心、激活发展的核心密码。

梁大智早就为“唤醒”做准备。2020年4月,离退休年龄只有三年时间的他本该可以闲下来写写画画,过上文人雅致的生活,但他没有。他选择回到文水老家,深入辖区农村,走访老者,与村民代表座谈,并收集村志、家谱和老照片,拿起笔和相机记录乡村口述历史和一些传说故事,最后编书成册、出版发行。

不到三年时间,梁大智走过228个村庄,行程累计达到12600公里,走访老者2186人,召集组织座谈会236次,拍摄照片3800余张,收集村志、家谱和老照片360余件。

这样的“唤醒”也是吕梁市委宣传部选派他从事乡村振兴文化特派员的最合适理由。

2023年,梁大智到了退休年龄,他收拾起行囊彻底搬回了文水,把所有收集的资料分门别类,撰写出版了反映全县1200多座民居建筑规模及由来的《乡村民居》,反映乡村姓氏、祠堂、社火的《乡村烟火》,反映全县1636座庙宇及戏台的《乡村古建》,反映文水晋商文化的《文水掌柜》,反映乡村革命斗争的《红色乡村》。并以文水乡村系列作品为基础,深层次专题研究文水党组织成立与发展、乡村教育、酒业发展与酒文化、武术之乡、儒学文化、女杰之都、清廉文化等与乡村发展有关的文化课题。今年1月,他还自发组建文水县“乡村记忆”文学志愿者服务队,动员更多的文学爱好者参与到农村历史记录和乡村文化挖掘中。

“在文水摸爬滚打十几年,最后辗转市里发展,按理说离县城的距离,离农村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为什么退休后还会选择回到家乡。”

“家在文水,根在文水。”面对记者的提问,梁大智的回答简单干脆。记者一时半会难以理解梁大智的情感,但足以感受到他才是真正懂农村的。生于斯长于斯的他已经无法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情感与农村这块土地割裂,与这块土地上的每一座院落,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土地割舍,尽管在三十多年前或许他不情愿离开,但又是多么渴望而热情地走出去。

吕梁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薛金莲也是吕梁市乡村振兴文化特派员,她结对临县双塔村和南圪垛村两个村。临县双塔村和南圪垛村,地处吕梁山深处,这里曾是1947年中共中央后方委员会和中共中央西北局的驻地,红色遗址保存完好,但长期以来,这些珍贵的红色资源仅停留在“有址可寻”的层面,缺乏系统整理和生动传播,“村里老人知道一些故事,但说不完整,年轻人更是知之甚少。”双塔村党支部书记王建国说。

薛金莲想“唤醒”吕梁文化名村里的红色记忆。

她将思政课堂直接搬到革命旧址前,面向村民、学生和游客开展“沉浸式”宣讲。“大家看这孔窑洞,当年周恩来同志就是在这里起草文件、部署工作,深夜的油灯下,映照的是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在中共中央后方委员会驻地旧址,薛金莲结合实物展品和历史图片,声情并茂地讲述革命故事,让听众仿佛穿越时空,感受革命先辈的艰苦奋斗。

为了扩大红色文化的影响力,她还积极对接吕梁学院,组织师生开展“红色研学”活动,让大学生走进村庄,通过实地调研、访谈记录,挖掘更多鲜为人知的红色故事;她指导村里组建 “红色宣讲队”,培训村民讲解员,让本土人才成为红色文化的传承者;她还协助村里完善红色遗址的展陈设施,增设多媒体展示设备,用现代科技手段提升参观体验。

如今,双塔村和南圪垛村的红色遗址已成为吕梁市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年均接待参观者近万人次。“薛教授不仅让我们了解了村里的红色历史,更让我们明白了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村里的年轻讲解员李娟说,现在她每次讲解都充满自豪感,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主动学习红色文化,参与到遗址保护和宣讲工作中。

贰 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唤醒”其实是一场“双向奔赴”。

吕梁乡村振兴文化特派员制度的核心优势,在于建立了需求导向、精准匹配的选派机制,实现了文化资源与乡村需求的深度契合。在选派之初,吕梁市委宣传部对全市乡村文化资源进行全面摸排,梳理出红色文化、古建遗存、非遗传承、民俗活动等不同类型的文化需求,再根据特派员的专业特长进行“量身定制”式结对。

针对红色旅游资源丰富的临县双塔村、南圪垛村,选派党史研究专长的薛金莲教授;对于古建遗存集中的文水县北辛店村,匹配具有文物研究和文旅策划经验的梁大智;面对非遗资源亟待活化的村落,则侧重选派传统工艺振兴方面的专家。这种“一村一策、一人专长”的匹配模式,避免了文化服务的“大水漫灌”,确保了服务供给的精准性和有效性。

首批30名文化特派员均经过层层筛选,不仅具备扎实的专业功底,更有着深厚的乡土情怀和较强的实践能力。他们来自机关、高校、企事业单位等不同领域,形成了多元化的人才结构:既有深耕农村题材创作的作家,也有长期从事党史研究的学者;既有精通文旅策划的专业人才,也有擅长群众文化活动组织的骨干。这种多元化的人才构成,使得文化特派员能够从多个维度为乡村提供文化服务,满足乡村文化振兴的复合型需求。

2018年,临县三交镇孙家沟村入选第七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

村子四面环山,中间是盆地,18大院和32小院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溪水南北两岸的盆地内,俨然一座“世外桃源”。

走进谢永增艺术馆,让人震撼,这座清代窑洞式院落,在山西极为罕见。由几十间窑洞组成两个院子,中间互通,庭院极为宽阔。灰砖青瓦组成的院落,被大红灯笼和门口贴着的红纸,映衬得极有生机。

院子里,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台子,铺上了红色背板,不到个把月,背板上都会更新关于新的画展的海报内容。这几天,正逢吕梁乡村写生作品展在此举行。

主办单位是相关政府和部门,但是最忙的人却是谢永增。

谢永增出生于河北衡水深州,北京画院专业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从20世纪90年代初,他就经常来此写生。在他心里,孙家沟已然成为他的故乡,以孙家沟为题材的一系列淡雅隽永、有着浓浓乡愁的山水写意作品,让谢永增名声大噪。

孙家沟让谢永增心安,从写生到离不开孙家沟村。2019年,在临县县委、县政府的动员支持下,“谢永增孙家沟艺术馆”在孙家沟“军委三局”旧址大院正式落成。

这也是中国首个窑洞式乡村艺术馆。此举不仅使得孙家沟的古窑洞建筑群得到了修缮和利用。也成为谢永增的朋友们、学生们等广大艺术家关注孙家沟、书写大美吕梁的重要桥梁,更成为美术院校学生们的写生基地。

古建筑活了,孙家沟火了。

建馆以来,在吕梁市委宣传部、临县县委、县政府支持下,谢永增联络协调各地画家,在孙家沟村举办各类画展40余场,围绕吕梁举行了“情系乡土·赋彩吕梁”——沿黄美术作品展、“重温红色记忆·倾情美丽乡村”——走进吕梁红色根据地等专题画展,签约美院写生基地近 10家,为乡村经济发展注入了不竭的艺术动力。

在谢永增看来,艺术资源大都集中在大城市,各种画展天天有。而农村大多数农民一辈子都没有看过画展。艺术馆的建立,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打开了一条艺术通道,把城市的文化资源下沉到了乡村。几年的运行,证明这种方式是可行的。“孙家沟艺术馆之所以越办越好,根本原因在于乡村振兴战略的落地实施。办画展,吸引了众多画家和美术院校到孙家沟写生,实现了用艺术助力乡村振兴的初衷。”

谢永增也和梁大智、吕继峰、薛金莲有同样的身份,他是吕梁市首批乡村振兴文化特派员之一。

叁 为乡村振兴寻求发展密码

选派文化特派员,是吕梁宣传工作投身乡村振兴主战场的具体行动之一。

两批乡村振兴文化特派员均来自全市的机关、高校和企事业单位,他们在党史研究、文艺创作、非遗传承、文物研究、旅游发展、新闻宣传等领域拥有丰富经验。吕梁市委宣传部聚焦乡村文旅资源发展,在全市100个乡村旅游重点村、沿黄19个传统村落范围内,选取汾阳市贾家庄村等45个村,与30名文化特派员按照“就近就便、突出重点”等原则进行结对,明确主要工作为“摸需求”“送服务”“种文化”,全力推动文化资源向基层下沉、向农村覆盖。

文化特派员岗位属于公益性质。文化特派员之所以接受这样的选择,有文化情怀,更有对文化宣传事业的热忱和执着。

交城县天宁镇阳渠村,始建于隋开皇二年的千年古村,因缺乏系统的文字记载,许多历史记忆正在逐渐流失。“村里的老槐树、老戏台都有故事,但年轻人大多不知道,再不想办法记录下来,这些乡愁就没了。”阳渠村村委会主任褚海斌的担忧,道出了许多古村落的共同困境。

2024年7月,文化特派员褚建安扎根阳渠村后,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在走访中,他注意到村民家中散落着许多老照片,有清末民初的生活场景,有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集体劳动画面,还有改革开放后村民搬入新屋的喜悦瞬间。“这些老照片是古村落成长的‘年轮记录’,是最鲜活的乡愁载体。”褚建安萌生了举办老照片展的想法,用影像为村庄编撰“视觉史书”。

为了收集照片,褚建安的身影遍布阳渠村的街巷院落,挨家挨户走访村民,耐心劝说大家拿出珍藏的老照片。遇到不愿轻易示人的珍贵影像,他就反复上门沟通,承诺做好保护和标注后及时归还;对于一些破损严重的照片,他自费请专业机构修复。为了让照片“说话”,他不仅记录下每张照片的拍摄时间、人物身份、事件背景,还邀请照片的主人讲述背后的故事,整理成文字注释。

在收集照片的过程中,褚建安还意外发现了村里的传统古节会——农历六月廿四庙会。他意识到,这一民俗活动是连接村民情感、传承乡土文化的重要纽带。于是,他建议村里将老照片展与古节会结合举办,让静态的光影与动态的民俗相互辉映。为了办好展览,他动员亲友、同事帮忙,耗时一年完成300余幅照片的收集、整理和注释工作,并在村里的永福寺搭建起临时展厅。

2025年农历六月廿四,“乡村印记·光影留痕”老照片展如期开展。百余张跨越近百年的珍贵影像,铺展开一幅立体的乡村史诗。展览现场人头攒动,老人们指着照片回忆过往,向孙辈讲述当年的生产生活场景;年轻人在照片中寻找村庄的变迁,感受祖辈“诚信守业、勤劳坚韧”的精神密码。“一张照片一个故事,这些都是咱村的根,得让娃娃们记住。”参观展览的村民褚大爷感慨道。

这场展览不仅唤醒了村民的乡愁记忆,更凝聚起建设家乡的共识。如今,阳渠村的村民们自发成立了“乡土文化保护队”,主动收集整理村里的历史传说、民俗风情;村委会也依托老照片展和古节会,规划打造“乡愁体验游”项目,让乡土文化成为乡村振兴的新动力。

吕继峰认为,“乡村是一片广阔天地,是文化特派员大显身手的地方,需要一任又一任文化特派员去辛勤挖掘、倾情而为、倾力奉献。”交城县对乡村振兴文化特派员工作予以全力支持。为宣传磁窑古村,传播古村文旅,交城县委宣传部于去年举办了首届“印象磁窑青春古村”星空音乐会,使古村夜晚更加阑珊多彩,千年古村焕发出巨大生机。

梁大智曾在自己撰写的《乡土风情》的后记中有过这样一段表述:“乡村是伴随着人类发展而前进的,村庄再小也拥有自己的历史,那里是人类的故土,寄托着人们梦中的乡愁,存放着人们心中的自由。”

小雪已过,大雪不远。石楼县新闻办原主任王永平还在去往山村的路上,30余次自驾自费进村拍摄,多次组织摄影团队进村积极宣传党的乡村振兴政策,换来的是10余万人对崖头村的关注,他用镜头留住的不只是乡村的美景,更有乡愁,还有乡村振兴应有的魂。

村里来了特派员!成墨兰看到了希望;年轻讲解员李娟看到了红色的力量,而孙家沟村的村民们的民宿里仿佛传来不少欢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