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亮亮
正月初六的吕梁山,寒风像鞭梢抽得人脸颊发麻。在石楼县下塔上村的山路上,一个皮肤黝黑、微微驼背的汉子正背着药箱顶风骑行。
不一会儿,摩托车停在了一孔窑洞院前。汉子捂着冻僵的耳朵麻利地进屋,脱鞋、上炕、盘腿,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
窑洞里,一股暖意裹着淡淡的土腥气和草药味迎面而来。84岁的郭伟亮老人裹着厚被蜷在炕头,听见汉子的声音,浑浊的眼睛里倏地亮了起来。
汉子名叫辛平,是山西省吕梁市石楼县龙交乡下庄河村的乡村医生。行医32年来,辛平行程累计超31万公里。山里的路,他一走就是大半辈子;山里人家的土炕,他几乎都盘着腿坐过。
“山里人不怕没戏看,就怕生了病没人看”
黄河东岸的吕梁山上,石楼县因“石叠如楼”而得名。这里的龙交乡,山如棋盘,沟似龙游。
1972年,辛平在龙交乡下庄河村出生。年少时,他曾梦想当一名晋剧演员,可父亲一句“山里人不怕没戏看,就怕生了病没人看。戏不看能忍,病不看,能要命”的话改变了他。
1990年,18岁的辛平开始随亲戚学中医。一年后,他报名成为石楼卫校第一批学员。1994年,拿到药工人员证的他回到村里,用父亲资助的400元钱开起了药铺。药铺开了半年,却没一个人来买药。直到同村的高彩云患细菌性痢疾拉得脱了形,家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找辛平。只一副药下去,高彩云的病情就大为好转。消息传开没两天,辛平就被吉家垣村的辛金有请去治疗牛皮癣合并风湿性关节炎。顽疾得到治疗后,辛金有送了辛平一面写着“医德高尚”的挂镜。找他看病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年轻的村医第一次有了学医的成就感。
从前出诊是职责,如今行医是生命之托
1995年,辛平结婚了,妻子是邻乡姑娘。“她贤惠,懂我。订婚那会儿,她看中一台1200元的彩电,可要是买了,我就没钱进药了。她二话没说,选了台400元的黑白电视,还安慰我说黑白电视就挺好。婚后,她包揽了几乎所有家务;我出诊时,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从无怨言……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说起往事,辛平眼里有光。
然而2000年,妻子因车祸意外离世,留下了他和两个孩子。
“我对不住她啊,她喜欢的彩电我还没来得及买呢……”辛平喃喃低语着,声音苍凉。良久,他用力抹了把脸,长叹一声:“唉,可我救不活她。”
骤然的永别,让28岁的年轻村医对“生死”有了刻骨的敬畏。从前出诊是职责,如今行医是生命之托。他将对无力救治妻子的无尽遗憾化作绵长而坚韧的力量,倾注进龙交乡的沟沟坎坎。3000乡邻中,谁家老人该复查慢性病,谁家娃该打预防针,他甚至比他们的亲人记得还清楚。他从一个山头走到另一个山头,从一个炕头坐到另一个炕头,脚步从未停歇。
“有钱没钱都能看病,白天黑夜都能叫到”
村民上火牙疼找他,孩子积食拉肚子也找他,这些琐碎的病症本该由村民上门寻诊。可龙交乡山深路远,病人出门不易,常常是电话一响,他便背起药箱出了门。村民信他、认他,总觉得“你来了我们才安心”。
人们信赖他,不仅仅因为他医术高明,更因为他仁心厚道。村民问诊,他从不收诊金;为村民送药上门,他从不收跑腿费;看到孤苦的五保户,他常常心一软,掏几十元钱塞过去。这么多年,贴进去多少钱,他自己也记不清。
“有钱没钱都能看病,白天黑夜都能叫到。”找辛平看过病的村民都这样评价。
他的付出和不易乡亲们也都看在眼里,大家知道他一个人拖着俩娃不易,东家蒸了馍,总给他留两个热的;西家做了臊子,定要分他一份。那些不由分说塞过来的温热鸡蛋,那些雪夜里自发为他扫净的山路,那些总在锅里给他温着的饭菜……让他真切感受到自己被惦记、被需要。
这种需要,让他觉得自己扎根在这片黄土地上,是有价值的。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摩托车的灯光在漆黑的山路上摇曳,像一粒微弱的萤火。半夜出诊的辛平伏在车上,夜风呼啸,冷风呛得他眼角不住地流泪。
“怕吗?”记者问。
“咋能不怕。半夜三更的黄土垣就我一个人,一台车,静得可怕,黑得吓人。”
害怕的时候,他会点上一支烟,那一小点光和热度,能让他缓一口气。有时,为了壮胆,他也会扯开嗓子,吼几句晋剧梆子——那调子,还是他年少时想登台唱戏的模样。
他也并非没有过动摇。去县城培训,见到卫校的同学,有的在城里安了家,谈起孩子上学、周末游玩、新换的车子,言语间是另一种生活。“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他坦言,“谁不想过得光鲜体面些?有时累狠了,摔惨了,我也问自己,图个啥哩?”
然而,这些念头,就像山间的薄雾,太阳一出来,就消散了。而驱散迷雾的,正是这山里的人,和那剪不断的情。
他忘不了自己出诊连人带车摔下山崖时,村民们是如何奋不顾身地冲下来救他;忘不了自家的庄稼地,总不知被哪些乡邻料理得井井有条;更忘不了黑龙沟村双目失明的王国志,攥着好不容易攒下的100元钱,执意要感谢他时撂下的“狠话”:“要是不收,今后你的摩托车我就再也不坐了!”
这一点一滴的情义,像无数条温暖的溪流,汇聚起来,温暖了他,也牵绊住了他。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这个念头简单、朴素,却重如千钧。这山里,每一个需要他的人,每一份毫无保留的信赖,都成了他无法割舍的牵挂。
于是,他选择继续披星戴月出诊。摩托车的车灯依旧在山间摇晃,那一点微光,虽照不亮整座大山,却足以温暖每一孔等待他的窑洞。
为乡亲们服务,也是在为党和政府做事
32年来,辛平累计接诊超过6万人次。他为贫困患者减免医药费近20万元。因每天都在各村穿梭,他还成了山里最可靠的“快递员”。谁家要捎带种子化肥,甚至只是一筐鸡蛋、几把鲜菜,只要说句话,辛平总会稳稳送到。
他守护这片山乡32年,车轮碾过31万公里,骑坏6辆摩托车,从青春年少,骑到鬓角染霜。
“32年,零医疗事故。”是辛平最引以为傲的记录。这份零事故的背后,源于他每年坚持参加培训、持续精进的医术,更源于他对每一张药方的谨慎斟酌。村民们32年来沉甸甸的信任,让他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他的付出,赢得了村民的敬重和各方的认可。这些年来,他先后荣获由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等四部门颁发的“白求恩奖章”,中央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颁发的“中国好医生、中国好护士”月度人物等荣誉。
2025年,吕梁市卫健委曾邀请他去深圳学习。机会难得,他却婉拒了。“出去一趟要七天,我走了,村里这些病人怎么办?”
“在很多人看来,一个乡村医生能有多重要?”记者问。
辛平望向连绵起伏的吕梁山,沉默片刻说:“要是没村医,乡亲们生了病,小病硬扛,大病可能就耽误了。我们多走一步、多看一眼,他们就能方便一点、安心一点。”他回过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我干的这工作,说到底是为乡亲们服务,也是在为党和政府做事。能把党的温暖一脚一脚踩进这山沟沟里,我觉得,自己干的这事挺了不起。”
“那您觉得,还能坚持多久?”记者追问。
“走不动了,才算完。”
暮色渐沉。就诊结束时,郭伟亮老人从炕席下摸出个烤红薯,塞进辛平手里:“刚煨熟的,路上垫垫。”
辛平没推辞,他背起药箱,将红薯揣进口袋,走向院子。
摩托车灯亮起,划开沉沉的暮色。远处的山梁已成剪影,零星灯火,在沟壑间明明灭灭。
辛平,又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