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靠黄河岸边的村落，有多少村子就有多少庙宇，有多少庙宇，自然也少不了有多少戏台。过了正月的尾巴，尤其从“二月二”开始，这些村落仿佛要一口气把积攒了一年的沉默嘶喊出去，村落挺直身躯，或伫立山巅，或镶嵌山洼，总得要放声高歌。
这里的高歌说的是戏曲，在黄河流域中段的晋、陕、蒙等地，沿黄地段的人们最好听一口“山西梆子”晋剧。
春分时节当天，临县碛口古镇多了不少游客，按理说这个时期应该是旅游淡季，再加上这一天还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人们本应该守在家中祈福祈愿，迎祥纳福。但是却为了一场戏都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
准确的说，人们赶到这里来就是看一场好戏！
3月20日正是传统节日“二月二”。从这天的前一天，到之后的两天内，山西晋剧院演出团将在这里演出。四天时间，名家荟萃、经典重现。更为重要的是今年86岁有着“晋剧皇后”之称的著名晋剧表演家王爱爱也将登台献艺，孙红丽、刘建平、王春海、师学丽、杨丽丽、王红娟、张丽萍等晋剧名家也悉数亮相。
3月19日夜，当折子戏《调寇》的胡琴声响起，台下早已坐满了人：背着马扎的老人攥着磨得发亮的戏单，奶声奶气的娃娃趴在戏台左侧不远处的栏杆上张望，裹着花头巾的绥德老汉提着一件蓝布背心……“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这里听戏，现在我带着孙子来，这戏听的是念想，也是根啊。”78岁的老戏迷李守义挤在了前排，声音分明有些激动，他记得上一次这么多名家齐聚碛口，还是三四十年前的事。
一场好戏开场了！台上，小旦咿咿呀呀唱、红衫小丑被马鞭打、老旦踱来踱去唱；台下，谁的嗓门大、谁的梆板清、谁的步子准？那一刻，老戏迷们对交口变动、句句指令、快慢催动、咬字、吐词、韵味、腔挂等评得那叫一个细，有时争得口泛白沫，口干舌燥，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也就在那一刻，台上这群游走在黄河周边的山西及陕西、内蒙古和河北等地的无穷沟壑间的晋剧艺术团，他们把上百年间的一股满是乡音的旋律带来，他们用自己的声音塑造一个个逝去的时代和记忆，岁月在琴弦上流淌，在梆子上捶打，又在晋胡中表达哀思和多情，于他们而言，戏迷们每一场期待的好戏在一场场的经典中早已凝结成沉重了太厚重的文韵底色！
壹
“就是那个味”
爱听戏的人，一整天都会泡在戏场里。
这场由山西晋剧院演出团演出的好戏在3月19日晚上七点半准时“起戏”。从黄河岸边的陕北绥德县赶过来看戏的李守义在当天中午一点多就搭船过岸，然后再步行一小段距离赶到戏场。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就好听那个味，之所以早早来，就是要占个好位置，不想错过每一场好戏。”
孩子们为李守义早早预订了一个离戏场不远的民宿。李守义干脆住了下来，没戏的时候他会去古镇的街上溜溜，大部分时间他不愿意走得离戏场远了，一整天围着戏场周边转悠。
像李守义一样守着戏场的戏迷不在少数。戏早已经散去了，好多人不愿意离开，依然守着自己的座位，或相互聊戏，或眯个小盹。这些人中大部分是从黄河对岸过来的陕北人，相比较黄河岸边这边的吕梁人而言，他们似乎“更好听戏中的那个味”。
吕梁是晋剧传播与发展的核心区域之一。明清时期，晋商崛起，吕梁作为晋商通往陕北、内蒙古的必经之路，商贾云集，戏班随商路流动，将晋剧的种子播撒在这片黄土地上。而这片土地的转折点就落在古镇碛口。
位于碛口古镇半山腰的黑龙庙入口处，头顶上托着一个古戏台，至今仍然保存完整。那个年代，各大晋商票号为了招揽生意、联络乡情，常年邀请戏班来碛口演出，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戏台上的锣鼓声从不间断。久而久之，晋剧融入了吕梁人的日常生活，成为婚丧嫁娶、节庆庙会里不可或缺的仪式，成为刻在吕梁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碛口古镇虽然落魄萧条不少，但是只要黑龙庙的老戏台铜锣一响，半条街的人都会踩着尘土聚了过来。戏台下坐满了人，白胡子老汉叼着烟袋眯着眼听，裹着白头巾的老妇跟着调子轻轻晃，小娃娃们尽情地玩耍着，踢毽子、跳皮筋。那些年，基本上没有什么娱乐项目，除了正月里闹秧歌外，就数唱戏了。很多人就是这样挤着、笑着，从山下一步步爬到庙上看戏。
如今再忆这旧时的记忆，老戏台的瓦当还在，石砌的山路还在，黑龙庙也依旧还在，只是当年在台下看戏的那些年轻人，也已经成了叨叨念旧的老人了。
李守义已经成为了老人。那个年代，李守义正值中年，清楚地记得那时候人们看戏的场景，更能感受到那个时代看戏的那个味道。
李守义嘴上说的那个味，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捣碎脑汁也摩挲不到。他们觉得在黑龙庙古戏台唱戏，除了拥挤不用说，更为重要的是使劲力气也豪横不起来，不如搭个台子敞敞亮亮开锣，热热闹闹开戏。
碛口古镇四天的戏曲演出是在新搭建的舞台上完成的。台下的戏迷或多或少少了在古戏台听戏的那种感觉，不过庆幸的是在3月20日的夜场上，王爱爱携山西晋剧院各大名角登台联唱，名家唱名段，底下的戏迷美美地过了一把戏瘾。台上，王老《四月里》的唱腔还在回荡，台下的观众久久不愿离去。演员们谢幕时，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喊着“再来一段”，有人举着手机迫不及待地记录下这一珍贵的瞬间。
终归，这算得上是一场好戏！毕竟山西晋剧院演的名气在，王爱爱王老的影响在。
贰
戏曲就是要一嗓子喊出来
86岁了，还能登台？
老戏骨一亮嗓，一嗓子喊得台下的戏迷们心里直发痒。
3月20日夜场的折子戏过后，进入了名家唱名段清唱环节。王老和丁派传人、著名的晋剧老生表演艺术家孙红丽袂演唱了晋剧经典剧目《打金枝》“坐宫”选段。孙红丽的一句“孤坐江山非容易”似乎没能把台下的戏迷镇住，但王老一声“回想起，安禄山起反意，要夺咱唐锦社稷。”喊起时，台下顿时一片欢呼！
从离石市区和临县县城专程赶过来的戏迷董平则和刘生锋挨着身子，就坐在戏台底下。当王老嗓子一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就是这个味！”
这个味晋剧戏迷们都有敏感，这就是近现代晋剧演唱艺术上形成的一种艺术流派——“爱爱腔”。
这样的腔调当然和王爱爱王老是分不开的。
王老本出身梨园世家，七岁从艺，十五六岁就把晋剧传统戏《教子》《明公断》《回龙阁》《樊梨花》等唱做并重的剧目唱响了山西大地，戏迷们称她为“金嗓子”。上世纪50年代就教于晋剧表演艺术家程玉英，继承了程派“咳咳腔”的艺术精华；60年代初，师从晋剧大师牛桂英，吸收了牛派稳健大方、委婉缠绵、以柔为主的风格；同时借鉴了歌唱家郭兰英的特色唱法，逐步形成了晋剧青衣唱腔中一个崭新流派，即声震三晋、享誉华北的“爱爱腔”。
王老不仅唱功笃厚，而且善于利用音调的回环宕迭，抑扬顿挫，准确地把握人物性格。王爱爱专攻青衣正旦，唱、念、坐基本功都很扎实，尤以唱功见长。她音色甜美、音域宽阔、吐字清晰、韵味醇厚，特别是唱腔尾音的润腔，灵巧多变，高低自如，在晋剧旦行中，独树一帜。
86岁了，还能亮嗓？老戏骨一开嗓，台下的戏迷们心里反倒开始发酸。
音乐就是要喊出来，戏曲也一样。那一刻，碛口古镇仿佛也被同化了。演出期间，孙红丽主演的《满床笏》《空城计》等剧目，每一句唱腔都能引发台下的共鸣。当她唱到《空城计》中“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时，老戏迷们情不自禁地跟着和，胡琴声与群众的哼唱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黄河岸畔，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回到了晋商鼎盛时期的碛口戏台。“孙老师的嗓子，还是那么亮！”老戏迷何卫东激动地说，“我听她的戏听了三十年，每次听都觉得新鲜，这就是晋剧的魅力。”
“吕梁的戏迷，是最懂戏、也最念旧的。”孙红丽说，她从艺四十余年，几乎每年都要来吕梁演出，“每次来，台下的观众都会跟着唱，会在关键处叫好，甚至能指出你唱腔里的细微差别。这种互动，是城市大剧场里找不到的，它让你明白，晋剧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而是老百姓自己的戏。”
上台的时候，王老是专门涂了口红的。这是作为一名演员的本分，是一名晋剧演员对戏迷的诚意，更是对戏本身的尊重。
叁
“为戏迷而唱，为人民而唱”
入春的碛口古镇，黄河奔涌，古建错落。
青砖黛瓦间，晋剧的婉转唱腔早已与这片土地的脉搏紧紧相依，成了刻在当地人骨子里的浪漫。3月20日一大早，王爱爱王老带着得意门生刘建平、杨丽丽、郭爱爱，专程来到黑龙庙前，赴一场与黄河古韵、与戏迷乡亲的深情之约。
王老爱身着素雅戏服，鬓边仅簪一枚简单珠花，褪去了舞台上的浓妆艳抹，却难掩周身从容与温润。“今日来黑龙庙，不为满堂彩，只为敬神明、谢乡亲，唱咱心里的好腔调。”王老爱的声音温和却有力，话音落下，她微微颔首，抬手整理了整理衣襟，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舞台大小，无论观众多少，对艺术的敬畏、对观众的尊重，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在去年的9月1日，也就是农历七月的处暑过后，王老来过一次黑龙庙，而且登上了古戏台动情献唱。
没有悠扬的胡琴，没有梆子的霸道，更没有华丽的舞台布景和炫目的灯光效果，王老清了清嗓子，第一句唱腔便惊艳了全场。那一刻，只有黄河的涛声作为伴奏，只有古建的青砖作为背景，王老唱腔依旧字正腔圆、韵味十足。
台上的戏迷们熟悉的“爱爱腔”时而婉转低回，如黄河流水潺潺；时而高亢激昂，如黄河浪涛拍岸，每一个音符都饱含深情，每一句唱词都透着对艺术的极致追求。台下的乡亲们听得入了迷，有人跟着节奏轻轻哼唱，有人闭眼品味唱腔韵味，有人拿出手机记录下这珍贵的瞬间，眼中满是欢喜与敬重。
一曲过罢，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赶来专程来看王老的戏迷纷纷围上前，握着王老的手激动地说：“王老师，能听到您现场唱戏，比看大戏还过瘾啊！”“这唱腔，还是当年的味道，听着心里暖乎乎的！”王老爱笑着回应乡亲们的问候，她的脸上满是真诚：“咱们晋剧，本就是唱给老百姓听的，能得到大家的喜爱，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
与其说是与神灵倾述，不如说是在与戏迷对话。
从黑龙庙的清晨开嗓，到古镇街巷的漫步交流，王爱爱王老和孙红丽等名角始终秉持着“为戏迷而唱，为人民而唱”的初心。他们不囿于华丽的舞台，不满足于单向的表演，而是主动走进群众、贴近生活，让晋剧这门古老的艺术，在碛口古镇的烟火气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焕新更焕生。进入数字化时代，晋剧这一古老剧种如何紧跟时代步伐，是所有晋剧人面临的共同课题，也是“一场好戏开始”的时代话题。
四天的演出，每天的碛口古镇广场挤满了人，人数不下千人。抢在台前的快手、抖音直播用户也全程直播，直播间突破上万的浏览数，累计观看量突破百万。直播间里，年轻观众的留言刷屏不断：“原来晋剧这么好听！”“想去碛口现场看！”“这才是我们的国粹！”很多年轻观众是通过直播第一次接触晋剧，他们被王爱爱王老，孙红丽、刘建平等名家的唱腔打动，纷纷关注院团账号，成为晋剧的新粉丝。
“线上直播不仅扩大了晋剧的影响力，也为我们培养了潜在的年轻观众。”山西晋剧院演出团相关人员介绍说，“以前，晋剧的观众主要是中老年人，现在通过直播，我们能让更多年轻人看到晋剧的魅力，让这门古老的艺术走进年轻人的生活。”山西晋剧院还将演出片段剪辑成短视频，发布在各大社交平台，用碎片化的传播方式，让晋剧在网络上“破圈”。
晋剧剧团发展借势网络传播，借势的还有碛口古镇景区本身。
当下，碛口古镇景区以5A级旅游景区创建为核心目标，围绕红色文化传承弘扬、黄河文化活化利用、乡村旅游提质增效、景区设施升级改造、业态创新培育壮大、品牌营销推广赋能、智慧景区建设升级、精品民宿集群打造等领域开展全方位深度发展，这次邀约山西省晋剧院，特邀王爱爱王老本身就是一次很好的实践。
在吕梁的山山水水间，晋剧的声音穿越百年，依然能打动人心。“一场好戏开始了”，这不仅是对此次演出的形容，更是对晋剧非遗传承未来的期许。从黄河岸畔的乡野戏台，到城市的专业剧场；从白发苍苍的老戏迷，到朝气蓬勃的年轻演员；从线下的现场演出，到线上的云端传播——晋剧正在以更鲜活的姿态，走进新时代，走进更多人的生活。
你看，孙红丽早已扮上了诸葛亮的模样登上了城楼，台上仿若一座空城，着实晃了一下司马懿。而台下，碛口古镇不会再是一座空城，这一点台下的戏迷感受到了，直播间的网友看得更加透彻、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