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下来。分完粮食,还剩十来袋。陆野让武青拴扛上一袋,武青拴说自己不能要,和他情况一样的人家村里还有。陆野也就没再勉强,让红军战士扛上剩余粮食回到队部,武青拴也跟着陆野去了游击队队部。
游击队返回队部时,厨房已蒸好了红枣软面案糕。时间不早,队员们肚子早已饿了,听说吃案糕,放下粮食,全跑到厨房吃饭去了。陆野带着武青拴回到队部,身子斜倚在桌前椅子上,武青拴坐在陆野对面长木凳中间。二人刚坐定,政委杨思源也从隔壁房间过来。杨思源一进房间,陆野就介绍道:“这是刚选的西宋庄村农协主席武青拴。”
武青拴赶忙站起来,杨思源握着他的手说:“恭喜你啊!”
陆野指着杨思源说:“青拴,这是我们晋西游击队政委、党支部书记杨思源,你可以称他为杨政委或者杨书记。”
杨思源说:“叫名字就行。”
武青拴说:“我还不知道怎么当农协主席,杨政委可得多多指点。”
杨思源说:“谈不上指点,但我们可以互相探讨。”
陆野说:“思源政委,青拴是我奶弟,识些字,会做木活,和村里年轻人关系处得好,做起工作应该顺利。”
“群众看中的人应该差不了。”
武青拴说:“怕做不好工作,辜负大家的一片好心。”
陆野、杨思源都说:“不怕,放开手脚干,应该没问题。”
杨思源说:“我们现在到了新驻地,我在驻地附近人家打问了一下,村中不少大人不识字,孩子纯粹没学上,都是文盲,所以,我们应该发挥游击队文化人多的优势,尽快开办列宁小学,解决驻地附近村孩子的上学问题。”
陆野说:“课桌凳是问题?”
武青拴说:“我们可以发挥群众力量,动员每家每户拿出一些炕桌,待有木料了我来割制。”
陆野说:“今后晌在武德才家看见院子墙角放一堆松木,明天你和他商量商量,看看我们是否可以使用。”
武青拴说:“没甚商量的,干脆让他捐给列宁小学算了。”
“你看着办吧!明天来队部和经济员柳常青领上五十块农会经费,你们好开展工作。”
三个人说着话,野鸽子端着碗,碗里放着两溜软软的红枣案糕,边走边吃边说:“陆野哥,赶紧吃饭了,再会儿案糕就完了。”
野鸽子进门时,口里还衔着一块案糕,看见杨思源政委和武青拴在凳子上坐着,赶紧咽掉口里的糕,不好意思地说:“杨政委在,青拴也在。”
杨思源谐趣地说:“野鸽子吃得那么香美,案糕肯定好吃。”
野鸽子笑着说:“还真叫杨政委说中了,真的太好吃了。能香折腰嘞。你们也赶紧去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思源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吃。”
杨思源说罢站起来说:“青拴,和我们一起去吃案糕。”
武青拴说:“家里有饭,我还是回家吃吧!”
陆野拉了一把武青拴说:“走吧,一块吃。和哥还用这么客气。”
武青拴也没再推辞,随杨思源、陆野到了一楼厨房吃饭。此时,战士们都已吃完,回到了房间。厨子王青云是武青拴的邻村辛庄人,彼此认识。王青云见政委、队长相跟着武青拴来厨房吃饭,说了句:“青拴也来啦。”转身舀了三碗稀饭,切了几溜案糕,放在大碗里,端到后窑掌的桌子上说:“赶紧吃吧,再会就放凉了。”
武青拴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厨子王青云刚往桌上放下稀饭案糕,武青拴就一边端起碗喝稀饭,一边夹案糕,刚喝几口稀饭,扔下碗,就大口大口地吃起了案糕。不一会吃了四五溜,稀饭也喝完了,抹一把嘴,放下碗,伸了伸胳膊,笑着说:“吃了个眼饱肚圆。”
陆野说:“你明天看看武德才的木实,如能用,赶快动工割制桌凳。割好桌凳到辛庄王继美家把阿英请来,让她给孩子们当先生。”
武青拴说:“好。今黑间我约三四个帮忙的后生,明天一早就去看木料。”
武青拴说罢,站起来回家。
次日晨,天刚亮,武青拴就叫上头天晚上约好的武二宝、武三娃、武年旺三个后生,快步跑到武德才家。武德才家大门开着,武青拴边往里走边客气地喊:“德才叔,起来了没有?”武青拴喊了几次,窑洞里都没有应答。武青拴走到武德才住的门口一看,门锁着,武二宝撕开一格炕窗,往里瞧,家里空无一人。武青拴看了所有的窑洞,窑门都上着锁。武二宝说:“青拴哥,说不定这狗日的是怕游击队抓他,连夜逃跑了。”
武青拴说:“他已出了钱粮,游击队估划也不会再找他的麻烦。这人也是瞎弄。”
武二宝说:“跑了正好,我们不用动木实,就在德才家院里割桌凳。”
武青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武德才跑了得告给陆野他们。”
武青拴和几个小兄弟看了看院墙角垛着拉成薄厚两种木板的完好木料,相跟着到了游击队队部,见了陆野,告给他武德才可能跑了的情况。陆野拍了拍脑门说:“想起来了。武德才儿子武有年在孝义警察局当局长,这狗日的一定是进城找儿子去了。我们得小心了。”
武青拴说:“武德才跑了,割制课桌凳就在他院子里进行,省得搬出搬进。”
“我看行。不过你得快点,尽可能五六天做好。”
“木板已拉开,有薄厚两种,厚的做桌面和腿子,薄的做底子和帮板,省很多工夫。加上有他们三个帮忙,连明昼夜五六天做三十套应该差不多。我去收拾木匠工具,准备好了就动手做木活。”
武青拴说罢,带着三个小兄弟到居舍拿工具。
武青拴不出工时,小型工具大都收拾在一对工具箱里,小锯锛子推刨都有条不紊地挂在工具箱一侧,两三个大锯挂在墙上。武青拴从木箱抽屉里拿出一包胶块,拿上胶桶、胶刷,递给武二宝。又摘下大锯,递给三娃和年旺,自己拿起扁担,担着两箱工具,四个人一起向武德才院走去。
到了武德才院,放下工具,搬开木板,划好每块木板边线卯窍线,四个人裁木板的裁木板,掏卯窍的掏卯窍。武青拴熬胶刷胶,固定课桌面板和底子。用了五天四夜,三十套课桌凳外加一个讲桌、校名牌子全部割制就绪。
割好课桌凳,已是半后晌。武青拴让三个小兄弟收拾院子,他自己抱着校名牌子跑到游击队队部去见陆野,告陆野说课桌凳全部割好,问他桌凳放哪儿,陆野说:“列宁小学在哪个院子的窑里开办就放哪个窑里。”
武青拴说:“你还没定下在哪个院子开办。我觉得武德才跑了,院子里的地方都空着,我们腾出一眼窑做学堂,一眼窑做先生办公室即可。我还割制了一块木牌,你写上列宁小学四个字,我把它响响亮亮挂在大门口。”
陆野说:“好办法。你去看看窑洞情况,哪间适宜做学堂就腾哪间。腾开后,顺便把桌凳摆放好,然后由你负责,发动村里八岁以上的孩子到列宁小学来念书。校名牌子我现在写,写好你顺便拿过去,挂在大门口。”
“好。没问题,我先安顿学堂桌凳,然后和小兄弟们连夜分头去有念书的孩子家里动员通知,谁家不想让孩子多识几个字。”
“那可不一定,好多人家还认识不到念书的重要性,切不可小觑这事。”
“放心吧。今晚通知动员,明天一早去接阿英老师。”
“好。明天我让李忠良和柳常青去学校招呼学生,你放心去接阿英老师。”
陆野说着涮笔磨墨,拿出一张麻纸,放在条桌上,试着写了列宁小学四个大字,觉得差不多,转身从炕上拿起木牌,竖放在条桌上,掂量好四个字的位置,唰唰唰几笔写好,立起牌子仔细看了看,笑着问武青拴:“行不行?”
武青拴说:“挺好,很耐看。”
武青拴从游击队队部拿着牌子出来,返回武德才院。此时院子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被拾掇得有条不紊。武青拴走进后院正面窑洞,透过窗户看窑内的陈设,一线五眼窑只有东面第二眼窑没炕。东面侧窑刚堵不住第二眼正窑光线,做学堂正好。东边窑有炕,炕上铺着大毡,放着一个小炕桌。后窑掌放着一对黑漆平面柜,东侧紧靠平面柜处放着一件雕花木床,挨床放着枣红木条桌,条桌两边摆着一对太师椅。武青拴觉得做老师办公室挺好,于是拿来木工家具,打开两个门锁,和三个小兄弟清理了室内杂物,洒水打扫干净。接着找来抹布擦洗了室内家具,把桌凳搬进正面东边第二眼窑内,摆放整齐。并把一块割制的涂了黑墨的黑板挂在后窑掌正面。收拾停当,武青拴在工具箱里找了一根食指长短的打制铁钉,搬来木凳,拿着斧头,把铁钉钉在大门口墙上,把列宁小学的牌子挂在了铁钉上。
饭后,天已黢黑,武青拴带着武二宝、武三娃、武年旺分头跑到够上学年龄孩子的人家,通知家长第二天把孩子送到武德才院列宁小学念书,有几家不愿意让孩子念书的,武青拴带着几个小兄弟,一家一家挨着动员,最终全部说通。
通知动员完已深更半夜,武青拴回家囫囵着身子,躺下睡了一觉。第二天天刚亮,他就翻身下炕,从水瓮往破旧铜脸盆里舀了一葫芦瓢水,撩水抹了一把脸,跑到游击队队部,牵了一匹枣红马,备好马鞍,走山路奔辛庄而去。
到辛庄时,已有一些女人孩子端着碗在圪旦畔吃饭。武青拴来过辛庄,知道王继美的地方,一进村就直奔阿英家而去。到坡底,他把马拴在枣树上,径直走到阿英家,见到阿英,说明来意,阿英爹听见来人说游击队让阿英去西宋庄当先生,指着武青拴说:“后生,你不用多说,我家阿英是不会给你们去当先生的。”
武青拴说:“列宁小学是晋西游击队办的,游击队里虽然有不少文化人,但多数人没受过正规教育,好多都是念过几天冬书,进过学堂的没几个人,另一方面他们每天训练,随时准备打仗。听陆野说,阿英上过太原女子师范学校,有学识,有思想,是一个合格的老师。现在学校桌凳齐备,先生办公室也准备好了。陆野说,如果二老担心阿英一个人住不保险,就让她和野鸽子一起住。”
“这不是一个人住还是和人一起住的问题。关键是跟上游击队怕官家算后账,到时候苦的不是阿英一个,恐怕我们全家性命也难保。”
“没有那么严重。如果真要算账,土客、游击队在你家住了那么长时间,还不够你喝一壶。”
武青拴这么一说,王继美低头不语。
阿英说:“爹,不怕。我无非是当个老师,就算真当了游击队也不怕。你就说我们惹不起人家,是他们强行要住。至于我当老师,你也可以找个借口说是游击队逼着去的。”
武青拴说:“阿英说得对,嘴长在自个身上,还不是由你来说。”
阿英说:“游击队创办学堂,绝对是好事一桩,既然陆野队长打发你拉马来请我,肯定是让你请到。如果我不到,他会亲自来的。”
武青拴说:“估划孩子们这会已到了学堂,等着阿英老师。”
阿英说:“青拴,你等等,我收拾收拾东西出发。”
阿英说罢,从柜顶拿下皮箱,放在炕边,转身打开箱柜,拿出几件替洗的衣服和毛巾、凉帽、肥皂等洗漱用品,一并放入皮箱。收拾好后,阿英说:“青拴你出去一下,我换换衣服。”
阿英一说,武青拴立马站起来出去了。
阿英从柜子里取出立领窄身右衽红色单袄和黑色西裤,脱掉旗袍,换上新衣。折好黑底白点旗袍,放入皮箱。拉开门,叫了一声“青拴,可以走了。”青拴应了一声,提上箱子正要出门。阿英爹拦住说:“阿英,慢走,爹还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阿英说:“我已成人,又不是孩子,还用你三番五次地安顿!”
王继美说:“怕你记不住。你一个女人家,出门在外,整天和那些后生们搅和在一起,爹不放心。”
阿英娘李翠翠拉着阿英的手说:“你爹说得对,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出门在外,事事处处都得小心。娘知道你的性格,你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为娘也就不挽留你啦,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阿英说:“爹,娘,你们放心吧,陆野哥、钟林哥他们都是正经人,我信得过他们。”
王继美说:“你能信得过他们,爹就不拦你啦。既然他们备马前来请你,那一定是诚心诚意,不会有甚恶意。实在要去,你就走吧。”
阿英说:“爹,娘,过一段时间安顿好学堂,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阿英说罢,转身出门,武青拴提着皮箱跟在后面,出了大门口,武青拴解开马缰绳,一只手提着皮箱,一只手牵着马,走到坡底场圪塄跟前,拉紧缰绳,让马身子靠近圪塄,叫阿英跨上马背。阿英坐上马鞍,挪正身子,扶住鞍上铁环。武青拴见阿英坐稳了身子,旋即拉着马下坡入沟,走山路。
武青拴带着阿英回到西宋庄游击队驻地时,队员们已吃过早饭,还在家里歇着。武青拴拴好马,提着皮箱,带着阿英走到二楼队部,队部门锁着,看见野鸽子的门开着,顺手推门进去。野鸽子看见武青拴带着阿英从门进来,赶忙跑到门口,拉着阿英的手说:“阿英姐,总算把你请来了。陆野哥,刚才还念叨了你半天。”
“陆队长呢?”
“他去列宁小学了。已经有不少孩子到了学校,他照应去了。你们还没吃饭吧?”
武青拴说:“哪有时间吃饭,请上阿英老师就动身往回走。”
“那还是先吃饭吧!早饭吃的是豆面抿尖咸饭,阿英妹子,不知你吃惯吃不惯,如果有兴趣,我这就去看,还有没有。如果吃不惯,给你另做。”
“我在居舍也经常吃豆面抿尖咸饭,大锅饭肯定好吃,如果有,就吃咸饭。”
“好。我这就到厨房看去。”
野鸽子说着出了门,噔噔噔跑下楼。到厨房一看,锅台上放着一小盆盖着箭箭拍子。揭开拍子一看,多半盆饭还有一丝热气。她用手摸摸盆边,盆还热乎着。野鸽子旋即喊青拴,说饭还热着,让他带上阿英下来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