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连载

高豹子(下)

□ 白占全

满县长拿起一支钢笔插在中山装上衣兜,手指弹了弹下衣兜,拿起四尺宣写好的字,看着武有年说:“这几行字写得怎么样?”

武有年竖起大拇指说:“好,好。结构安排有序,字形优美雅致。”

满县长高兴地说:“武局长,这回出师西宋庄胜负如何?”

武有年说:“出师不利,原计划偷袭,没想到游击队早已准备。我们还未到村口,就受到阻击,尽管我们拼死还击,那也死伤将近二十人。我们组织了一次冲锋,不但没有成功,又死伤弟兄们五六个,只得撤了回来。不过我们抓回一个小头目,好像是班长,还是一个共党。”

满县长说:“警察伤亡多少?”

“警察伤亡五六个,其他的都是巡缉队,巡缉队队长被游击队打死,副队长李天定也被打伤胳膊。”

“不碍事,巡缉队长死了,副队长顶替,队员死了可以重建,只要警察队伍还稳定就好。”

“警察队伍无大碍。”

“对那个游击队的共产党员小头头一定要看管好,我们要好好做一篇大文章。”

“县内出现一支共产党武装,而且损失了那么多人枪,应该尽快向省府报告匪情,让省府调动军队来剿灭,以绝后患。”

满县长摆摆手,慢条斯理地说:“有年啊,报不得,报不得。”

武有年说:“打死打伤五六个警察,打残了巡缉队,在村里打土豪吃大户,搅得民心不宁,您说怎么报不得?”

“这你就不懂了,如果上报省府,省府知道有匪情,还不是督促县上剿灭。县上虽有驻军,但人家又不归咱管,要让出兵难上加难,即使省府调派出兵,咱也得出血,出粮出钱少不了。何况剿匪之事,省府不会直接派兵,会督促地方警察局完成剿匪任务,要派兵,除非有特别重大匪情。我们还是缓一缓,看看情况再说。”

“依我看,不报恐怕不行。警察打死五六个,巡缉队打死二十来个,一个好多多的巡缉队就这么被打残,民间立马就会传开,传到省府用不了几天。”

“我们暂缓上报,先在那个游击队班长身上做做文章,如果能从他身上找到汾阳、孝义以及晋西诸县地下党的线索,我们能顺藤摸瓜一个不漏地抓获,到那时上报,我们不仅主动剿共,而且能抓获老共的地下组织,岂不是大功一件?”

“满县长,您的想法很好,但谈何容易,共产党狡猾得很,即使我们获得老共的线索,也很难抓捕。不要说晋西诸县,就是要抓获一个县也很难。抓住一个地方,其余地方很快就会获得信息,立马转移,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抓捕一处是一处,我们要千方百计地从抓来的那个红军党员身上找到突破口。”

“是,满县长。如果您没其他事,我就回局里了。”

“其他的没事,你得赶紧审那个抓来的人。”

“是。那巡缉队副队长李天定呢?”

“李天定。”

李天定听见满县长叫他,赶忙敬礼答应。满县长说:“李天定,你们队长已死,我现在任命你为兑镇巡缉队队长,你可愿意?”

李天定弯腰给县长鞠了一躬,满脸带笑地说:“愿意。谢谢满县长的提携。补充二十来个巡缉队员不是问题,但是解决枪支就困难大了。”

满县长拍拍胸膛说:“你只管尽快补充巡缉队员,枪支的问题县府将想法从驻军中购买解决。”

李天定说:“好。我一定尽快招好队员。”

满县长说:“你们去吧!我也累了。”

武有年和李天定相跟着出了县府的门,看看时候不早,李天定回了警察局,武有年回到了当警察局长后购买的东街口四合院家。

武有年回家时,他爹武德才还坐在边窑炕楞边心急火燎地等着。武有年一进院子就看见爹房间的灯亮着,他轻手轻脚推开边窑的门,说:“爹,时候不早了,你怎还不睡?”

武德才说:“你早早地带着警察出门,到西宋庄攻打红军,至这会也不回来,爹担心你啊。”

武有年坐在炕边说:“我没事,这不是囫囵身子回来了。”

“胜负如何?”

“损失了几个警察,但抓回来了一个小头目,据说还是一个共党。”

“一定得好好收拾这些泥腿子,索要钱财时竟是那么的狠心!”

“爹不用担心,有他的好果子吃。你早点休息,我也尽跑了一天,甚会家累得不行了。”

武有年和武德才说了几句话,回到当中窑休息。

次日早饭后,武有年来到了警察局,他坐在桌前,抹下帽子,拿起木梳梳头,梳头片刻,矮墩墩狱警进来请示,昨晚抓进来的红军高豹子如何处理,武有年放下木梳,向后拢了拢头发,虎着脸说:“这还用请示,平时抓进来的人你们是怎么进行处理的?”

矮墩墩狱警说:“审啊。”

“这不就得了,也审啊!审严点,给我审出个子丑寅卯来。”

“是。我们立即去审。”

矮墩墩狱警转身出了门,走进后院牢房,和另外一个狱警提出高豹子,押进放满刑具的审讯室。解开他手上的铁链,把他捆绑在木柱上,矮墩墩狱警厉声问道:“高豹子,你为甚要参加红军造反?”

高豹子瞅着狱警没好气地说:“参不参加红军是我的自由,与你?不相干?”

矮墩墩狱警上前两步,照着高豹子的脸叭叭就是两个巴掌,并恼火地说:“你这人没意思。人好好地问你话,你却嘴里不干净骂人。”

“你出手打人才不是东西。”

“我们问甚,你规规矩矩说甚,否则少不了受皮肉之苦。刚才是手打,等上了刑具就够你喝一壶了!”

“你要怎就怎,老子才不在乎你的刑具。”

高豹子老子一出口,矮墩墩狱警好不恼火,一把抓起放在墙角的粗麻绳鞭子,叭叭叭照着高豹子前胸单衣用力打去。不一会高豹子的前胸衣服浸出了一道道湿漉漉的血痕。高豹子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了一会,矮墩墩狱警胳膊发酸,一把扔下鞭子,长吁短气地说:“你是不是共产党?”

高豹子动了动身子,胸前的衣服紧贴肌肉,一动就刀割似的疼痛,他忍着剧烈的疼痛,挺了挺身子,高声骂道:“老子坐不改名,行不改姓,高豹子是地地道道的共产党员。”

“我就晓得你是共产党员。”

“晓得还问?甚?这不是脱了裤放屁——白费劲吗?”

“自个承认,省得将来说冤枉你。”

“听说这个游击队里有好多南来北往的人。他们来到平川后,和谁联系的?又是怎么找到辛庄游击队老窝的?”

“辛庄先前住的是史老大和我的土客队伍,后来史老大的土客向南走到了紫荆山一带,撂下了我的队伍,后来又从各地来了一些人,但来的都是拜识拉拜识,都是很投缘靠得住的拜识。怎么,这有问题吗?”

“你们另拉队伍,聚众造反,能没问题?单这一条就有杀头之罪。”

“被你们逮住,要杀要剐由你们,我没甚好说的。”

“一个土客大当家的,队伍变成游击队,自己不但没当上队长,连个副队长的边也沾不上,只当了一个小小的班长,这丢人败兴之事,你不但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荣。活的还有甚意思,倒不如跳了懒茅,了此一生。”

矮墩墩狱警说完,坐在凳子上,瞪着两眼看着高豹子。高豹子没答话,隔了一会,唉了一声,叹息地骂道:“矮墩墩警察,长得坛子大的一点点,还笑话老子。当班长老子也愿意。”

高豹子又骂矮墩墩狱警,矮墩墩狱警脸撅着,抓起地上的鞭子,蹭地站了起来,劈头盖脸就打。不一会,高豹子脸上出现了一道道鞭痕,殷红的鲜血顺着鞭痕流了下来。高豹子大骂矮墩墩警察不得好死,矮墩墩狱警边打边嚷道:“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子打不死你才怪!”直打得他腰酸背疼,上气不接下气。矮墩墩狱警扔下鞭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用手抹着额头的汗水,恼火地说:“高豹子,老子打不行了,便宜你一半天吧。”

高豹子呸地唾了一口血水,瞪着眼说:“有本事好好地打,老子支着。”

矮墩墩狱警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木柱上解下高豹子,带回牢房。

矮墩墩狱警从审讯室出来,去向武有年局长汇报,高豹子骨头硬,软硬不吃,汇报到揭他当不上队长的短处,竟然叹气。武有年说:“硬的不行来软的,从现在开始不审讯,解下脚链手铐,好酒好肉招待几天,看看情况如何?”

矮墩墩狱警领命而去。

脚链、手铐卸了。三四天来,高豹子好吃好喝,吃了睡,睡了吃。第四天晌午,矮墩墩狱警端着一盘子饭菜、一瓶老酒,和警察局长武有年一起送到高豹子的牢房。矮墩墩狱警放下饭菜老酒,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酒壶两个酒盅,放在半新旧桌子上,搬来两个凳子,让局长坐下,对高豹子说:“高豹子,这几天感觉怎样?和你们游击队的生活相比如何?”

“闲着有人伺候,还有甚不好的?”

武有年说:“他的意思是比游击队的生活好赖?”

“就这吃喝,比游击队的生活好多了。”

矮墩墩狱警说“高豹子,武有年局长来看你了。那天审讯完,我把情况向武局长作了汇报,武局长当下批评了我,批评我下手太重。这两天优待你,都是武局长安顿的。”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武局长了?”

“是啊,你得感谢他!”

武有年说:“感谢倒没必要,关键是要认清自己。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地拉起一支土客队伍,做了大当家的,却让陆野没费吹灰之力变成了游击队。变成游击队也罢了,你不但没当上队长,连副队长也没当上,当了个小小的班长,活在人的手下有甚意思。”

高豹子说:“参加游击队是当时自己愿意的,官小能怨谁,要怨只能怨自己无能。”

矮墩墩狱警倒起酒,武有年端起酒盅说:“豹子兄弟,管他,吃菜喝酒,吃了喝了是攒起的。”

高豹子端起酒盅,和武有年碰了碰,一饮而尽。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抹了抹下巴,自言自语地说:“管他,好活一天算一天。”

武有年说:“听说你们经常出去打土豪吃大户,闹下的银钱能到手多少?”

“基本上没有。没收回的银钱,除去游击队开支、接济穷人外,还得给上级提供经费。”

“那你是图甚?”

“甚也不图,就图手头宽余点,能有口饱饭吃。”

“那手头宽裕了吗?”

“宽余孙子了!”

“这么说来,你在游击队过的是苦日子啊?”

“不苦也不美气。”

武有年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两根黄灿灿金条放在桌子上,端起酒盅两眼盯着高豹子说:“豹子兄弟,来,喝酒。”

高豹子喝了酒,眼睛直直地看了会两根金条,抬起头说:“武局长,你这是……”

武有年慢条斯理地说:“豹子兄弟,这是给你准备的,关键看你表现如何。对了,我还和县长说了,如果你肯配合我们,兑镇巡缉队队长一职也可由你担任。如果你不愿意当那个队长,可以留在警察局当个副局长。”

“武局长,你让我怎么表现、怎么配合?”

“这还用明说,你自己清楚。”

“不清楚,确实不清楚你的意思,你干脆给我说清楚,看我晓不晓得。”

“就是想问问你,游击队员进山的联络点在哪?联系人是谁?”

武有年问游击队的联络点、联系人,高豹子的内心就慌了,他知道妹妹野鸽子和陆野他们去的就是汾阳万义客栈联络点,联络点的负责人是杨思源,这在高豹子心里是明明白白的。可如果把联络点和联络人告给警察局,就意味着背叛。游击队一定会千方百计清除叛徒,到这时自己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可跟上游击队也没甚好处,几次没收回来的银钱,他让陆野给弟兄们分点,陆野都不肯,不是要给队里留经费,就是要给上级交党费,每次都是以这种理由拒绝分钱,这点令高豹子十分不满,而且非常苦恼。如果说了联络站、联络人,他得到的不仅仅是两根金条,而且当了警察局副局长,金钱会有很多来向。高豹子喝了不少酒,他思来想去,告密的思想占了上风。

武有年坐在凳子上,不停地给高豹子倒酒,直喝得高豹子脸上发红,说话舌根不灵。武有年看到时间已经成熟,赶忙问:“豹子兄弟,想好了没有?”

高豹子自己端起酒盅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唇说:“武局长,想好了。”

武有年笑眯眯地说:“那你说吧。”

高豹子右手抵着额头,低声说:“汾阳的万义客栈是联络点,游击队政委杨思源就是常驻万义客栈的联络人。”

武有年把两根金条向高豹子跟前揎了揎说:“很好,终于想开了,这两根金条归你。”

高豹子赶忙把两根金条拿起装入自己的衣兜,满脸含笑地说:“不好意思。金条兄弟这就收起了。”

武有年说:“走吧,先换衣裳,然后去见县长。”

高豹子跟着武有年从监狱出来,到警察局办公室洗了头脸,换了一身警察服,把豹子的手枪还给他,给了他一个新手枪套。高豹子接过手枪,装在枪套里,抽出腰间皮带,枪套横穿在皮带上,尔后,再紧在腰间。武有年拿起放在桌上的一顶崭新的警察帽戴在高豹子头上,站在一边,打量了半天说:“穿上警察服,人也精干了很多。”

高豹子说:“难道说,穿上红军服就不精干了?”

“穿上红军服也精干,我的意思是说穿上警察服更精干。”

武有年说完,带着高豹子去见满天星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