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连载

永安镇(上)

游击队驻地搬到西宋庄的第二天早晨。天还黑乎乎的,杨思源就起来,换上一身破破烂烂的乞丐衣裳,自己在厨房拾掇好吃了一碗旧饭,拿出一条补了很多补底的破旧麻袋,在底部放了长袍礼帽,和经济员柳常青把从队部拿来的打包好的给省委的经费一千块大洋线袋,装进麻袋里,扎紧麻袋口子,找了一根镢把粗细的枣木棍,穿在扎口处,背在背上,和陆野告别,陆野看着政委的打扮,哈哈笑着说:“十足的一个乞丐!”

杨思源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告别陆野,杨思源一个人背着麻袋,出了村,走大路近路,天墨黑时,进了汾阳城,顺街回到万义客栈,进门时,被照门的挡住,杨思源说:“我是账房先生,你不认识我了?”

照门的凑近看了看说:“原来是杨先生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哪来的乞丐。”

“是啊,这回带的东西不能露富,装扮成乞丐相对安全。”

“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好。累了吧,赶紧回去休息。”

“走路走得腿都发软。那就不和你拉闲话了,有空再聊。”

杨思源说完,背着烂麻袋,快步走到后院,看到王海山、张万青两个掌柜屋里的灯已点着,杨思源边走边说:“海山、万青两位掌柜在啊。”

大掌柜王海山、二掌柜张万青在屋里回答道:“在。思源兄弟回来了?”

杨思源说:“回来了。你们在,我先到居舍洗洗脸,一会再聊。”

杨思源前脚进门,王海山后脚就跟着进来。看见杨思源的一身乞丐打扮,再看看他背上背的东西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杨思源放下麻袋,抽出木棍,立在门圪廊,王海山拍拍杨思源的肩膀说:“这身别出心裁的打扮,肯定是经过了你的一番深思熟虑。”

杨思源说:“带着银钱出门肯定得慎重。海山兄,你先坐,我洗漱洗漱,换身衣服。”

“你还没吃饭吧,我让厨房给你弄碗面,正好有晌午吃剩的半碗猪肉臊子,你可以浇上吃。”

“不用麻烦厨房了,我洗涮了自己做。”

“你太累了,还是让厨房做吧,这样不浪费时间,赶你收拾好就差不多能吃了。”

王海山出去,安排厨房做饭。杨思源洗了头脸,脱掉乞丐服,换上了单袍,到王海山房间倒了一杯开水,坐下歇了片刻,开水还没喝完,做饭的端着木盘子已走到门口,海山掌柜的赶紧搂起竹帘,让做饭的进来。做饭的放下一大碗臊子面、一大碗面汤,转身出了房间。王海山说:“赶紧吃吧,面已端进来了。”

杨思源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搂起单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筷子哧溜哧溜就往口里拨拉,吃了几口,抬头说了声:“好香的面。”又埋头吃面,不一会就吃完了一大碗面。吃完面,又端起面汤,呱嗒呱嗒一口气喝完,放下碗,摸了摸鼓胀的肚子说:“吃饱喝足了。”

王海山问:“山里情况如何?”

“好着呢,游击队已经公开成立,打出了旗号。”

“还在辛庄?”

“搬到西宋庄了。”

“西宋庄大?”

“西宋庄不仅村子大,而且地形好,在高山顶上,站在村子的高处能看见周边的村庄。”

“那就好,这样安全性也好。”

“村子里地方多,便于队伍发展,开展工作。财主武德福支持游击队的工作,不但腾出地方让住,而且游击队的大部分吃粮都由他来解决,游击队工作起来顺手多了。”

“明天我去太原一趟,得用用你的高档皮箱。”

“随便用,到哪都可以。”

“咱现在就过去拿,我好提前收拾东西。”

王海山明白杨思源的意思,笑笑说:“你坐下歇歇,我给你过去拿。”

王海山说罢,转身出了门,回到房间腾空皮箱,立马就给杨思源提了过来。杨思源接过皮箱,放在炕上。王海山觉得有些事情虽然自己心里明白,但不能当场看见,有些事情,尽管是朋友,也不能站在跟前看着他做事。王海山想了想说:“思源老弟,你慢慢收拾,我回房间休息。”

王海山出了门,杨思源打开皮箱,解开麻袋口、线袋口,拿出包装好的银洋,一卷一卷地紧挨着放进皮箱,半线袋银洋,基本上装满了皮箱,拿出皮箱两边的红布条,紧紧地拴住了装进去的银洋。为了防止银洋来回摆动,杨思源又拿出了棉长袍,折叠成皮箱大小,紧紧地塞入皮箱,然后拉住皮箱,上锁,放入正面柜子。

第二天早晨,天还黑着,杨思源就起床吃饭,穿上新缝的蓝底白色团花绸子长袍,戴上黑色卷檐礼帽,提着皮箱向车站走去,在车站门口买了两个油斜饼子,乘坐早班车去了太原。到太原下车时,正值晌午,路过饭摊,杨思源没敢逗留吃饭,雇了一辆马车,直接坐到南郊养蜂场附近。

到养蜂场门口时,照门狗狂叫着向杨思源扑来,朱静听见狗叫,趴墙上一看是杨思源,赶忙“白狗,白狗”喊了几声,狗停止叫,转身往回跑去。朱静迎出来,一把接过皮箱说:“这么远跑来,一定很累。”

杨思源笑着说:“一路坐车,不累,不累。”

朱静说:“你的命真好,刘成章书记今天早晨刚到养蜂场,见过两三个县党组织的负责人。你来正好可以给刘书记汇报工作。”

说话间,两人进了中间平房。见杨思源进来,正在闲聊的田来平、刘天章书记立马站了起来,同时握住杨思源的手说:“赶紧坐,喝口水。还未吃饭吧?”

杨思源坐到刘书记跟前说:“没吃,不过也不太饿,路上吃了两个油斜饼子。”

朱静把皮箱放到床上说:“思源的箱子这么沉,莫非是给省委带来硬头货。”

杨思源说:“朱场长,让你猜对了,箱子里是给省委带来的经费。”

刘天章拍拍杨思源的肩膀说:“谢谢思源,你为省委解了燃眉之急。近来,省委经费很紧,我正在发愁。”

杨思源说:“不用发愁,游击队已经筹集了不少,永安的事情马上就要办成,办成后,及时给省委送来。”

朱静说:“你们说话,我给思源做饭去。”

朱静说着,转身出了门,到厨房做饭。

刘天章说:“山里情况如何?”

“山里情况很好。贺兆林被枪毙,游击队已顺利成立,按照省委的安排,陆野担任游击队队长,白钟林、李忠良担任副队长,目前有两个中队,第一中队队长由陆野兼任,第二中队由马利民担任,我担任政委兼党支部书记。驻地已由辛庄搬到西宋庄,条件不错,目前已有五六个大村成立了农民协会,计划用一周的时间,在西宋庄筹划建立列宁小学,解决周边农民孩子上不起学的问题。”

“工作做得很好。枪毙了贺兆林,高豹子没有意见?”

“能看出来有意见,但没摆到桌面。高豹子爱钱财,好享受,没有当上队长,牢骚满腹,最近又因为住房问题找了几次陆野,陆野教育劝说了几次,不知效果如何。反正我觉得此人靠不住。”

“提醒陆野,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我在西宋庄时曾提醒过陆野。陆野说没事,慢慢改变。陆野喜欢高豹子的妹妹野鸽子,我觉得,到时候怕他不好意思收拾。”

“陆野不是没原则的人。”

“有原则没原则得用时间和事情来衡量。”

“永安的事情怎么样?”

“应该是问题不大,上一回见牟荣淸排长和冯全福班长,他们答应在近期起义,脱离晋绥军。”

“见罢有多长时间?”

“大概是半个来月。”

“要想法和牟荣淸、冯全福联络,争取尽快武装起义,壮大红军队伍。”

“联络站和周边县党组织联系多少?”

“联系不多,汾阳、孝义、介休去过,其他的多是地方党组织来联络站。”

“要多和地下党组织联络,发展党员,获取敌情。”

“联络站建立半年多时间,通过联络站到山里的游击队员的铺盖等行李大多寄放在万义客栈,时间长了是会被敌人发现的。”

“一旦有情况,你立即撤往山里,到游击队当你的政委去。”

“我也是这样想。”

“假如游击队在山里被敌人大军剿杀,无法立足,生存不下去,怎办?”

“想法转移,撤往河西打游击,保存革命有生力量,和陕北红军会师,接受陕西特委的领导,我已和陕西特委打过招呼了。”

“晓得了。这样,游击队在无路可走的危难之时,不至于漫无目的。”

“回去要赶紧与牟荣清、冯全福联络,促使他们尽快起义。”

“我就是这么安排的,明天回去,后天中午就请他们出来吃饭,商量起义的事。”

“好。希望你立说立行。”

杨思源在养蜂场东房和朱静、田来平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一个人步行,奔大南门停车场而去。去时,刚好赶上发往汾阳的首班车。杨思源坐车回到汾阳车站时,已是半后晌,他坐了将近一天的车也没吃一口饭,下车后,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不由地走到车站跟前的小吃摊点,吃了一碗剔尖,回到万义客栈。

次日半前晌,杨思源一身商人打扮,上街买了些酒肉,骑着自行车去了官道白文元、景桂滋合开的牛羊店,去了店里,两位掌柜正好外出不在。原来,杨思源计划先去牛羊店,让白文元或景桂滋去到牟排驻地请牟荣清和冯全福,白文元、景桂滋不在,杨思源骑着车子直接去永安镇源盛牛羊店牟排驻地,官道距离永安镇仅一里路程,杨思源骑着车子喘气的工夫就到了。抬头一看,牟排驻地门口有两个门岗。杨思源右手握着车把,左手和门岗打了个招呼,推着车子就往里走。两个门岗横枪挡住杨思源,杨思源说:“我是牟排长的朋友,进去看看他。”

门岗说:“没有牟排长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去。”

杨思源满脸堆笑地说:“两位长官,那麻烦您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是万义客栈的账房先生来看他。”

左边的门岗努努嘴,右边的门岗提着枪进去。片刻,跑了出来说:“排长让你进去。”

左边的门岗收起枪,杨思源推着车子进了院子。牟荣清笑着出了门,正在下台阶,杨思源停好车子,从车把上摘下装有酒肉的篮子,一只手提着东西,一只手握着牟荣清的手。牟荣清说:“思源老兄,来就来嘛,还提着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杨思源说:“见罢老弟有些时日,想与你和全福班长小坐小坐。”

“赶紧回屋。”牟荣清拉着杨思源的手,进了牟荣清的房间,房间窑掌有一盘炕,炕的一边放着一床折叠整齐的军用铺盖,另一边放着一个低腿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罩子煤油灯、一副手枪连套。脚底靠窗户放着一个八仙桌,正面放着一把椅子,两侧各放一条二人座长木凳,桌子上一边放一些纸墨笔砚,另一边放一个茶壶几个茶盅。

杨思源把酒肉放在墙侧面的木箱上,回头坐在八仙桌椅子对面长凳上。牟荣淸倒起一盅茶水说:“老兄,先喝几杯茶水。”

杨思源说:“几个月也不发军饷,还能喝起茶水。”

“这还是上一次文元兄来时带的,我没舍得喝,这一段天气热,老上火,喉咙有点疼,我就拿出来冲着喝,看能不能泻火。”

“天气暖了,要多喝水,防止暑气袭身。”

“喝水不少。就是喉咙有点疼,其他的没事。”

二人正说着话,冯全福推门进来,看见杨思源坐在凳子上,赶忙紧走几步,走到思源跟前,握着他的手说:“你这个大忙人,怎么顾得上来排里看我们。”

杨思源说:“这一段确实忙,山里住了几天,又在太原跑了一趟。忙是忙了点,但你们这儿是大事,老兄我心里时常惦记着,在太原时,省委书记刘天章很关心你们,这不,一回来,就跑过来了。”

“谢谢老兄提携。我们小小的班排长,谢天谢地能得到省委的关注!”

“你俩现在都是党员,咱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我来的意思你们应该明白。”

牟荣清站起看了看窗外,窗外没有一个人,他低声说:“明白。我们在等待机会,一旦机会来了,立即行动。”

冯全福说:“牟排长说得对,这事得慎重,一时不注意,被连部营部发现,我俩就没活路了。”

杨思源说:“这事情得慎重,但也不能前怕狐子后怕狼,这样的话,恐怕一事无成。”

牟荣清说:“既然入了党,就要听党的话。目前,你就是我们在党内接触的最大领导,你说的话我们肯定会听,你放心吧,最近,我们会有举动。”

杨思源说:“什么时候,要有个具体时间。为了确保起义成功,到时候山里的游击队好赶来接应。”

冯全福说:“应该在十天之内。”

牟荣清说:“十天之内肯定行,不过拉的时间有点长,一个礼拜内拉出队伍。”

杨思源说:“哪天?”

牟荣清说:“具体哪天,还给你说不来。”

杨思源说:“好,确切时间现在定不下来,那我们随后再议。不过,我要提前通知游击队,让他们提前到汾阳附近隐蔽,做好起义的接应工作。”

牟荣清说:“好吧。定下确切时间,我们通知你,还是你们派人来。”

杨思源说:“到时候陆野队长肯定来,陆野你们也认识,到时由他去和你们联络,商定起义时间、接头地点和队伍的行军路线。”

牟荣清点了点头。杨思源站起来要走,牟荣清、冯全福拉住说:“已到晌午饭时,不吃饭走了,让我们过意不去。”

杨思源说:“你们这儿人多眼杂,一旦被人怀疑就坏了大事,我们还是改日再聚。”

牟荣清说:“拿的酒肉不吃不喝,让老弟于心何忍。”

“没事,以后我们有的是聚的机会。”

“我们送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以免别人生疑。”

“那就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杨思源出了门,骑上自行车,飞速地前往万义客栈了。

隔了五六天,杨思源派给他帮忙的侯小四去山里通知陆野,带部分游击队员到永安附近接应牟排长的起义部队。走时安顿侯小四走孝义经兑镇去西宋庄。侯小四一早动身,在汾阳城里买了几个石头饼做干粮。侯小四第一次去山里游击队驻地,边走边问路,到达西宋庄时,天已幕黑。侯小四走到村口被两个门岗挡住,侯小四说:“我叫侯小四,是汾阳联络站负责人杨思源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