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吴城巡缉队,半后晌时,陆野让野鸽子帮忙给游击队做饭。擀了五六擀杖面,粉条西葫芦炒肉臊子,一炒熟,野鸽子就舀着吃了一碗,洗了面手,煮熟一锅,出去门口叫人们回来捞面。安排着差不多了,她对李天祥说:“你们三个先做,我出去一下。”野鸽子出了厨房,从正在领钱的二中队面前走过,顺西面窑洞崖底出了巡缉队的门,绕开车马人流,放开腿脚,快速出了吴城街。
刚出吴城街道,野鸽子低头只顾往前走,听到后面有杂沓的马蹄声,她回头一看,在她身后数十步有两辆二轱辘马车赶了过来。这马车不同于寻常马车,寻常马车只有一匹马驾车,而这两辆马车除有一匹马驾辕外里外两边还各有一匹马拉车,野鸽子一看就知道这种马车不但走得快,而且拉的东西多。她想昨天走了整整一晚上路,今早晨也没少走,自己已经又困又乏,如果走到孝义不用营救豹子哥,自己也会累摊的。倒不如开口搭上便车,就是能坐到汾阳也省走百八十里路程。她决定搭车,待马车走到跟前时,野鸽子拦住马车说:“师傅,你们这是去汾阳呀还是介休?”
马车师傅说:“我们不去汾阳,也不去介休。而是去孝义送面。”
野鸽子说:“正好我也去孝义办事,你们能捎我一程吗?”
走在头前的马车师傅说:“对不起,我们都是重车,如果是返回来的空车就可以捎你。”
“我实在累得走不动了,请二位师傅高抬贵手,捎我一程。实在不行,我出点路费也行。要不,今晚到了孝义,我请你们吃饭喝酒。”
“话说到这儿,那你赶快上车,我们还得赶路。”
“好。谢谢二位师傅。”
野鸽子说着,几步跨上第一辆马车,坐在一块遮面的油布上。野鸽子刚坐稳,马车师傅“驾”挥起马鞭向驾辕的马身上甩去,三匹马嗒嗒嗒嗒跑了起来。到上坡处,马车放缓了脚步,野鸽子说:“师傅,听口音你也是河畔上人。”
马车师傅说:“我家就在黄河边,给柳林青龙庄马掌柜的赶车搞运输。”
“怪不得口音这么熟,原来咱还是夹河老乡。”
“先生是哪里人氏?”
“吴堡人。”
“听声音,你不像男人。像个妙龄女子。”
“像吗?”
“像。”
“不瞒您说,我确实是个女的,叫野鸽子,参加了红军游击队。”
“听说过,这支队伍劫富济贫,在中阳孝义一带闹腾得厉害。你怎么一个人这身打扮?”
“你们刚才路过吴城,巡缉队没和你们要钱吧?”
“没有。”
“今晌午,我们的队伍已打了巡缉队,巡缉队长被公审枪毙,巡缉队员已解散,一部分回了家,一部分加入游击队。”
“原来如此,我说这狗日的巡缉队今怎这么规矩。”
“以后吴城就不存在敲诈过往客商一说了。”
“如今晋西游击队还在巡缉队院子里歇着。我之所以一个人去孝义,是前几天孝义警察局抓走了我哥高豹子,我想前去营救他,没和队里打招呼,一个人悄悄跑出来了。”
“孩子,你还小,逮进老监,单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怎么也救不出来。到时候,人救不出来,再把自个搭进去。你千万不敢意气用事,一定要慎重。”
“没事,我会小心的。”
“你哥也是红军吧?”
“是啊。我哥是个财迷,警察和巡缉队进攻驻地,打退敌人。他跳出战壕,从死人身上拿枪,枪到手,又到死人衣兜里掏钱。不料,侧面斜刺里突然冲出两个警察,压住我哥,硬是拖下山坡。”
“老人常说,银钱是勾命的鬼。人太爱钱就会出事。你哥这人也太不检点了。”
野鸽子头天晚上没眨一眼,说着说着就斜倚在上面睡着了。一觉醒来,已到汾阳城西,野鸽子醒来问:“师傅,我们走到哪了?”
马车师傅说:“已到汾阳城西,到了平川地带,路好走,马车也走得快,到孝义有两个来小时就差不多了。”
汾阳到孝义一马平川,马车也走得很快。到孝义时,夜已很深,街道店铺早已关门打烊。街道黑黢黢的,一排排高檐低墙砖瓦房悄悄地隐匿于夜幕之中,马车从青石板铺砌的街道走过,马蹄与青石板相互撞击,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哒哒声。放眼望去,几家大一点的店铺还挂着大红灯笼,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野鸽子随马车师傅在中阳楼跟前北街找到裕丰昌粮店,叫起粮店掌柜,卸下青龙庄面粉,就近找了一家车马店住下,给骡马下了草料,三个人相跟着出来,走到南门外东市场小吃摊点。此时的摊点,门前依然挂着灯笼,尽管夜深人静,但食客依然不少。野鸽子和两个马车师傅走到擦尖店里坐下,三个人吃了三碗擦尖,喝了三碗面汤,野鸽子付了钱,回到车马店,躺在炕上便睡。
野鸽子一觉醒来,已是半前晌,她赶忙起来,去看两位马车师傅。房间空无一人,野鸽子问店主人,店主人说,马车师傅天亮后就赶车返回了。打问清楚警察局的位置后,退了房,出了车马店的门,在街上面馆吃了一碗刀削面,穿过中阳楼南行,走到县巷口进入西门街,在鼓楼附近警察局跟前的仁义店住下。
登记好旅店,野鸽子走到警察局门外,门口有两个警察站岗,野鸽子在门口绕了几圈,试了几次想进去,都被警察挡了出来。野鸽子没法,只得走到街口,爬上鼓楼,从鼓楼往北侧的警察局观望。站在鼓楼看警察局也能看清楚,警察局是个二进式四合院落,前院正中间是一个三开间厅房,东边有砖瓦房五间,西边有砖瓦房三间,紧挨砖瓦房是一道厚木板大门,是监狱西跨院的出入口。门口一边是倒座房三间,另一边是大门,后院正面和东西厢各有砖瓦房五间。从一进院西侧大门进入西跨院老监,西跨院南北西三面各有三间窑洞。观察完地形,野鸽子回到仁义店。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野鸽子轻手轻脚走到警察局大门口,趁门岗不备,掏出手枪,枪托照准两个门岗脑袋砸去,门岗耷拉着脑袋,蔫蔫地倒下。野鸽子赶忙把两人拉进小巷,迅速进门,在西跨院门口用同样的办法打晕门岗,掏出厚木板门上的钥匙,打开门锁,把两个门岗拉进跨院。不料,拉门岗时动了拴在门上的绳子,院内空中天罗地网上拴的铜铃,清脆响亮的声音充斥了整个院子,野鸽子匆忙进院,准备透过窗户看豹子哥究竟关在哪个牢房,没想到用麻绳编织的天罗地网,从空中落了下来,罩住了她的全身,她用力拉拽绳子企图脱身,可绳子套越拽越紧。房间里的警察听见铜铃声响,立马冲进来,拉着天罗地网,紧紧地缠住野鸽子,夺下了她的手枪,用铐子铐住了手腕。四个警察拉起天罗地网,快速拿根小指粗的麻绳套在野鸽子肩膀上,两个绳头分别拧住左右胳膊,打开铐子,把左右胳膊反绑起来。两个警察把野鸽子推进了靠边的一间牢房。大门口、老监门口被打晕的四个警察醒了过来,看到凶犯被逮,赶忙跑去后院正要向局长武有年汇报。
武有年一听有人擅闯监狱,好不恼火,立即叫了两个警察,连夜审问。到了审讯室,武有年叫狱警带人犯,野鸽子被绑在柱子上。武有年头也没抬,大声质问:“人犯报上名来。”
野鸽子说:“高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野鸽子就是我的名字。”
武有年听野鸽子的说话声是个女的,抬起头来细看,果然是女的,恼火地说:“你一个女人家,打伤门岗,夜闯监狱,你好大的胆子。”
“我哥关在老监里,做妹子的不闯谁还来闯?”
“那你救出来了吗?”
“没有。”
“人没救出去,还把自个儿搭进来,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哥是哪一个犯人?”
“高豹子呗!”
“这么说来你也是西宋庄的红军了。”
“是又如何?”
“当红军造反,那是杀头之罪。不过,你可以像你哥一样,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我哥投奔了你,对红军来说,那是叛变吧?”
“反正高豹子现在过得很好,当着警察局副局长,整天背着盒子枪,穿街过巷,好不威风。你如果能来警察局,起码也给你个小队长干干。”
“你就别在我身上动脑子了,我是一条道上走到黑的人,既然认定要跟红军,就不会变卦。”
“你还是好好想一想,掂量掂量到底跟红军好,还是当警察好。”
“没必要多想,这辈子当红军那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情。”
“高豹子现在是我们警察局的副局长,既然你是高豹子的妹妹,那就让你哥哥来说服你吧!”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豹子哥来也一样。”
武有年说罢,让两个警察把野鸽子带回牢房,自己火悻悻地回了房间。叫来高豹子说,你妹妹野鸽子夜闯监狱,打晕门岗,已被收监,你去看看吧!好好劝劝她归顺警察局,你们姊妹二人也好团聚。高豹子惊讶地说:“武局长,尽瞎说,我妹妹一个女人家怎会做出打门岗闯监狱的事?”
“不信,你自己到监狱里看去。”
“你不是哄我开心吧!”
“我黑间半夜哄你做甚。不信,自己进监狱看去。”
“那我进去看了。”
高豹子说罢,直奔监狱而去。走到监狱门口,高豹子让门岗打开门,说要进野鸽子的牢房,门岗说:“这是重犯,是红军、共党,局长说要严加看管,没有局长的许可,任何人不准进去。”
高豹子在说话的门岗屁股上踢了两脚,恼火地说:“你他妈的不想活啦,我是武局长让来的,刚才抓进来的那个女的是我妹妹。赶快开门。”
那门岗赶忙打开门,高豹子几步走进去,拉着野鸽子的手说:“鸽子,你怎么敢一个人夜闯老监?”
野鸽子嗔怪地说:“还不是救你心切。自从你被警察抓走,我就日夜谋划怎么才能救你出去。”
“陆野他们放心让你一个人去老监救人?”
“他们不让。昨天迎接牟排起义人员返回吴城时,趁他们不备,我悄悄溜出来乘马车赶来孝义。”
“哥。游击队也计划营救你,你怎么就跟武有年走了?”
“武有年给我金条,给我官位,他晋西游击队给吗?”
“晋西游击队虽然给不了你银钱,也给不了你官位,可陆野对你不错,游击队的人们对你不错。”
“对我不错,能当饭吃吗?我一个堂堂大当家的,跟了他陆野,当不了队长,起码也当个副队长,可我连个中队长也当不上,只当了个小小的班长。你说说,跟上红军游击队能有甚的前途。得不到银钱,就是虚的官位也总得有个吧!”
“全考虑的是眼前利益,你就不能把眼光放远点?”
“过日子还是现实点好。鸽子,你也干脆投奔武有年,在警察局谋个差事算了。”
“哥,你也晓得我是个硬折不弯的人。我既然跟了红军,就不会随便跟别人走。”
“你是红军,不投奔武有年,哥也没办法救你出老监。”
“没办法就算了,我宁肯在老监里待着,也不会投奔武有年而背叛陆野哥他们。我相信陆野哥他们会想办法来救我。”
“你不是救我来,结果呢?不是把自己也送进了老监!老监看管很严,两道门,白夜黑间都有人站岗,院内还住着三四十号警察,一旦有动静,警察立马就会出击,救人很困难。”
“能救出来更好,救不出来就在老监待着。”
“待在老监里,不是把你一辈子毁了!”
“为了初衷,我愿意把牢底坐穿。”
“我如今很自在,整天摇出来摆里圪,好吃好喝,又有钱花。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跟上哥在警察局谋个差事,过自在日子。”
“哥,你就不用多费嘴舌了,我是铁了心跟红军。话说白了就是生是红军的人,死是红军的鬼。”
“那你只能在老监里待着了。说不定哪天武有年和满天星不高兴了把你拉出去枪毙。”
“枪毙就枪毙,干革命哪能有不死的,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说了半天,等于和墙崖说话,简直是顽固透顶。你这样,只能任凭警察局长武有年处置,为哥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搭救你。希望你好自为之。”
高豹子说完,火悻悻地甩门而去。
打了吴城巡缉队,陆野带领刚刚参加游击队的十名巡缉队员、编成三中队的牟排起义人员和赶来迎接起义部队的游击二中队从吴城出发向西,走到王营庄,从沟门上入洞沟,到九凤山白马仙洞跟前的洞阳观歇息。马利民站在人群里看了半天不见野鸽子,喊了两声也没有回应,于是,走到陆野跟前说:“陆队长,出事了。”
陆野着急地问:“出了甚事?赶紧说。”
“野鸽子不见了。”
陆野环顾四周,果然没有野鸽子的身影,他立马想到野鸽子一定是从吴城到孝义救她哥高豹子去了。马利民说:“我们派两个人回头去找她吧?”
“不用。野鸽子肯定是去孝义了,我们追不上。回了西宋庄,安顿好部队,咱再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