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岚河便瘦了,像一条被岁月抽了丝的琴弦,静静伏在黄土峁梁之间。可就在琴弦最深处,有一个日子却一年比一年胖——“摊黄日”。不是节,也不是集,是岚县人世世代代藏在心窝里的一团火,一入腊月就“噗”地烧起来,把整条沟沟坎坎都烤得金黄酥脆。
摊黄日,外地人听了还以为是“摊簧日”,还以为是一种岚县流行的地方小戏;待走到坡头上,一股子酸酸甜甜的酒曲味顺着风钻进鼻腔,才知道是吃食。岚县人便笑:戏是唱给别人听的,摊黄是烙给亲人吃的。于是,家家户户把藏了一年的黄米掏出来,在石磨眼里慢慢喂。磨盘吱呀,像老人松动的那颗臼齿,把日子磨得碎碎的,再让井水和酒曲去发酵。一夜工夫,面缸里就响起“咕咚咕咚”的暗涌,仿佛黄土高原深处那些不肯熄灭的脉搏。
天未麻麻亮,母亲先起身。她并不点灯,怕灯火惊了面糊里睡着的酵母,只借着纸窗透进的青白,把鏊子支在灶火口。鏊子是祖传的,生铁铸,厚背薄沿,中间微微鼓起,像一座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孤山。父亲早已把硬柴劈成胳膊长,一疙瘩一疙瘩塞进灶膛,火舌“轰”地窜出来,舔得鏊子发红。母亲用铜勺舀面糊,勺背轻轻一挑,一团金波便落在鏊心,“滋啦”一声,像冰瀑砸进热油,雾气腾起,整个窑洞瞬间成了云里雾里的仙境。
第一枚摊黄是敬灶王的。母亲用筷头蘸三点红,在焦黄的面皮上按出梅花,嘴里念念有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王画像被火苗映得通红,像喝了二两岚县老酒,笑眯眯地乘云而去。第二枚递给我,烫得我左右倒手,咬一口,边缘脆得像初冬河冰,中间却软得似新弹的棉瓤,酸里透甜,甜里蕴酸,舌苔上仿佛有无数小鼓槌,把沉睡了一年的味蕾通通敲醒。我烫得直吸溜,母亲却笑了:“烫得好,烫了才记得住。”
记得住的何止是烫。一到摊黄日季节,整个村子都陷入一种奇异的节奏:男人蹲在窑前劈柴,女人围着围裙搅面,娃娃们端着粗瓷碗,沿门沿户地“讨黄”。谁家摊得好,娃娃们就把谁家围得水泄不通,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山雀。主人也不恼,反而把刚出锅的摊黄对折,再对折,塞进娃娃袖口里——那袖口早被母亲缝得深,能装下整座岚县的冬天。娃娃们得了饼,一溜烟跑到打麦场上,把摊黄高高抛起,让太阳从焦黄的孔隙里漏下来,地上便开出一枚枚小小的“日头”,谁抢到谁就能“长个”。其实长不长谁也没量过,只是那一瞬,整个童年都被金黄照亮,从此再冷的日子也冻不着。
午后,村里最年长的“老爷子”会被搀到热炕头。他眼睛已花,却能凭鼻子分辨出谁家摊黄里多搁了一粒花椒。年轻时,他挑着摊黄走西口,黄河风把他嗓子吹得沙哑,却把摊黄的香味吹得更远。如今他牙已掉光,母亲便把摊黄掰成指甲大的小块,泡在羊汤里,让时间再把它泡软。老人舀一勺,含半天,才慢慢咽下,像咽下一段被嚼碎的光阴。他忽然抬头,指着窗外那棵老榆树笑:“那年我回来,就在那树下,你奶奶给我两块摊黄,我揣怀里,硬是把胸口烫出两疤。如今疤还在,人却不在了。”说完,他把空碗递给我,像把一段未说完的故事递给我。我接过碗,忽然明白:摊黄不只是吃食,它是岚县美食“史记”的世家,一页页烙在铁鏊上,金黄的是谷粒,焦黑的是烟火,谁也撕不掉。
傍晚,全村最热闹。打谷场上支起十口大鏊,由十个媳妇同时开灶。鏊子沿排成一弯金钩,把最后一缕夕阳也钓进面糊里。男人们把柴垛围成圈,像给场子戴上一条火焰的围巾。鼓声咚咚响起来,不是戏台上的锣鼓,是有人把空瓮倒扣,用擀面杖敲;弦声也不是丝竹,是狗脖子上的铁链被风刮出的动静。猫在草垛上弓背,竟也踩着鼓点起舞;孩子们举着摊黄当月亮,跑来跑去,把“月亮”挂到每一个能挂的地方:树杈上、窗棂上、老牛的角上……远远望去,整座村庄像被一枚巨大的金黄烙铁盖了章,从此正式成为“年”的俘虏。
夜深了,火渐渐熄,鏊子也暗下去。母亲把最后一枚摊黄用布包好,压在枕头下,说“压岁”。我偷偷摸出来,掰一小块,放进嘴里,竟已凉透,酸味愈发清冽,像一场雪把整座山都洗净。窗外,银河斜挂,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炒熟的黄米,颗颗饱满,粒粒发光。我忽想起白天老人未说完的话:摊黄是圆的,象征“日头”;日头落下还会升起,人走了却不再回来。于是我把那半块摊黄攥紧,仿佛攥住一个承诺——等我长大,也要在腊月里支起鏊子,让这团金黄的火从我家窑洞一直烧到更远的地方,烧到所有离乡的岚县人梦里,让他们哪怕在万里之外,只要闻到一点酸甜,就能沿着风回到这条瘦瘦的岚河,回到母亲吱呀的磨盘旁,回到火舌舔红的鏊子上,回到一个被叫作“摊黄日”的清晨。
而此刻,整个村庄都睡了。只有鏊子还热着,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在黑暗里悄悄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