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娟娟
六年前读李存葆先生的《寻根山西》,只当是赴一场文字的盛宴,那些文字里触及灵魂深处的反思没有具象化的支撑,彼时的我,对山西的印象仅停留在零散的地理概念与模糊的历史符号。六年间,足够的时间让我有了遍走三晋大地的机会,如今,回头重读,《寻根山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读本,更多的是一场迟来的自我与历史之间的深刻相认。
李存葆先生是山东人(现在的籍贯),如果仅仅是作为一位山东作家书写山西,这或许可以成为一部文笔优美的文化大散文集。但当我知道作者本人就是那场“洪洞大槐树”移民运动的后裔时,全书的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因此,无论是从《大河遗梦》《祖槐》,还是《飘逝的绝唱》《东方之神》,亦或《霍州探泉》,所有的历史追溯、文化剖析、山河礼赞,都能找到一个坚实的情感支点,那就是他个人的“寻根”之旅。作为有着双重身份(祖籍山西洪洞,现籍山东五莲)的他,既能以稍带距离感的眼光审视山西的历史文化,又能以“归乡游子”的切肤之感去体会其中的特色温情。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写山西,不是在写一个“他者”的省份,而是在向我们吐露“我从哪里来”,这也使得李存葆先生的叙事视角非常独特。
壶口瀑布的壮美,是我与《寻根山西》的第一次现实对照。当真正站在吉县岸边,目睹数百米宽的黄河水骤然收束至二三十米,以千立方米每秒的流量从二十余米高的陡崖舍身砸下,“千里黄河一壶收”顿时有了具象可感的鲜活模样。水雾腾空如烟,声震似旱天惊雷,那道世界上最大的黄色瀑布,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力量,瞬间将我脑海中所有关于黄河的文字描述击得粉碎,代之以一场关于民族血脉沉甸甸的现实隐射。与此同时,李存葆先生目光聚焦的山东段黄河,不再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磅礴,而是河床彻底干涸龟裂的景象。宽绰的河床裸露着,农民在河床里挖沙,牛羊在枯草间觅食,曾驮载过喜悦和激情的赭黄色波涛消失了。远古的黄河流域记录着中华先人的峥嵘岁月,历史的沉淀也使黄河文化融入中华民族的血液,蕴含着深邃的中华民族文化基因和精神密码。因此,对于李存葆先生而言,“寻根”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寻河”,是对文明母体的深情回望。
一个时代的大迁徙,往往是文明的必然。对远方的向往是现代人的时尚,然而在远古传统中国人的骨子里,对“根”的依恋是刻骨的执念。在明王朝的背景下,一场规模浩大的强制性移民运动就此展开,绵延数十年,涉及百万人口,背后是无数个体和家族离乡背井,告别尧天舜日耕耘过的土地的悲壮。每一次大规模迁徙,都必然催生着深刻的文化碰撞与融合。语言、饮食、风俗习惯,在迁徙的路上相互交织、相互影响,最终孕育出新的、富有生命力的地方特色。由此,“山西洪洞大槐树”也超越了地理坐标,成为无数国人精神世界的文化图腾与情感原乡。即使历史的进程总与阵痛相伴,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其中也不乏包含着李存葆先生强烈的文化认同。
如果说《祖槐》是李存葆先生对地理故土的深情追寻,那么《东方之神》便是他对这片土地精神内核的极致致敬。关公,这位从河东大地走出的英雄,在李存葆先生的笔下,跳出单纯历史人物的局限,化作了屹立千秋的东方之神。身后千余年,世人对关公的崇拜早已跨越时空,遍及四方,从晋南故里到两湖岭南,从港台地区到东南亚诸国,关帝庙宇遍及九州,目前世界上148个国家和地区都建有关帝庙,关公信仰早已升华为一种精神力量。李存葆先生在《东方之神》中倾注了极大心力最多,篇幅最长,甚至不惜附以“赘语”,坦言自己为写好关羽,曾两度深入晋南采访,却迟迟不敢落笔。只因这一题材太古老、太庞杂、也太宏大,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有驾驭和表现这个题材的能力。在他心中,寻找关羽就是寻找中国传统文化所定位的“人格的坐标”。
于我而言,《东方之神》也伴随着对晋南的认知逐渐加深,此前求学时,因晋南同窗初识“河东”“河津”“闻喜”等地名,工作后,友人盛赞运城之深厚文脉,邀约共赴此地。数年前又一好友游历运城,回来后分享鹳雀楼的雄浑、《西厢记》的温婉、七彩盐湖的绮丽。如今,这些地名、景致与人文,都在李存葆先生《东方之神》的文字里,被赋予了愈发厚重的文化底色,读罢这般宏大而深沉的精神叙事,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会有如此感受:无需过多华丽辞藻赘言,唯有心怀赤诚与敬畏,细细感受一脉相承、绵延不绝的中华文脉,读懂刻在每一个中国人骨血里,从未磨灭的根脉信仰。
行文至此,更难能可贵的是,李存葆先生的“寻根”并非全是严肃的历史考究,更浸润着浪漫主义的现代笔触,《大河遗梦》中,在河口,他称此处是“大河与大海的亲吻点”“金涛和碧波的拥抱处”;《祖槐》里,在汾河岸边他说,“大河与沃野是一对情深意笃的情侣,花香鸟语是水土交媾的结晶”“文明常常与大河联姻”;《飘逝的绝响》里,他把中条山中那碧玉般的泉水,写成“大山梳妆的明镜”,把涟漪叮咚作响,看成是“奇峰怀抱里的琴弦”;《霍州探泉》勾勒出“垂柳金发拂动,春桃乍卸粉红装”的景致。这些唯美的叙事,让厚重的寻根之旅多了几分诗意,也让山西的山河气韵更显鲜活动人。
表里山河,三晋大地。这片被严重低估的土地,承载着中华文明最厚重的根脉。感谢李存葆先生的《寻根山西》,感谢他在“寻根”中为我们构筑悲壮的崇高,也得以让我在这场重读中循着他的文字,完成从模糊的想象到清晰的“相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