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在腊月里到岚县,千万别说自己是“客”。岚县人听不得“客”字,一听就把你往窑洞里拽,拽得急了,连门槛上的狗都嫌你挡路。拽进去做啥?不是喝茶,不是喝酒,是揭笼屉。笼屉里卧着的,便是他们嘴里心里梦里都放不下的一口——软窝窝。名字土得掉渣,却土得理直气壮:像黄土坡坡上长出的山丹丹,叫“花”显得轻佻,叫“丹丹”才亲。
软窝窝不是窝头,也不是发糕,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别样的“岚县美食”。它得用岚县自产的“黄米”——那种皮黄、粒短、油性大的软糜子——磨成的细面。粗罗筛出的做糕,细罗筛出的才能做窝窝。罗筛在岚县女人手里,像一架小小的纺车,吱呀一转,就把日子纺得绵软。面筛好,要用深井里吊上来的“三更水”淘三遍,去浮糠、去土腥,也去浮躁。淘好的面湿而不黏,攥一把能成团,轻轻一捻,又能散成金粉,像刚出锅的日光碎末。
真正见功夫的是“发面”,岚县人叫“起面”,却不起酵母,全靠老盆底子那层“老面”——前一回蒸窝窝时特意留下的生面疙瘩,阴干了,掰碎,用温水泡开,像叫醒一位沉睡的祖先。泡开的浆水倒进新面里,一夜工夫,面缸里就翻江倒海,酸香从盖帘缝里往外爬,爬得猫狗都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女人先在炕沿上摆一碗清水,看水面结不结皮:结了,说明“面性”到了,可以蒸;不结,再捂半晌。那碗水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的是四季晴雨,也是人心缓急。
蒸窝窝的笼屉是祖传的,柳木箍,杉木帮,笼盖用白纱布绷了九九八十一个补丁,补丁越多,说明家道越久。锅底水响时,女人先把笼屉空蒸一刻,让木头吸饱水汽,再铺上一层新打的苇叶。苇叶是霜降后割的,青里透黄,背面有细细的绒毛,像给窝窝预备的一层软褥子。面倒进笼屉,不拍不压,只用手指轻轻“点”:点出一个个小窝,像月亮上的环形山,又像婴儿未长牙的齿龈。点到最后一处,女人往往要蘸一点清水,在窝心按下一颗红枣——不是为甜,是为“引火”,让蒸汽先在这里打开一扇小门,再四面扩散。
火候最讲究:先大后小,再微再歇。大的时候,蒸汽能把笼盖顶得“咚咚”响,像有人在屋顶敲鼓;小的时候,只剩一缕白线,从窝窝的鼻孔里轻轻呼出。七揭盖、八洒水,最后一分钟,女人要把灶膛里的硬柴全撤了,只留一点红炭,让余热去“收汗”。这样蒸出的窝窝,表面不裂,底部不塌,拿在手里颤巍巍,像托着一块会呼吸的金子。掰开看,蜂窝细如蚁穴,筋道却弹牙,一口下去,先酸后甜,酸得清爽,甜得醇厚,像把整个岚县的春夏秋冬都嚼在了舌尖。
我最难忘的,是外婆的“炕头窝窝”。外婆年纪大了,蒸不动大笼,就用小瓷碗,一次蒸三个。碗底垫一片梨叶,面里掺一把炒熟的芝麻,出锅时黄黑相间,像夜空里撒了星。她把我搂在炕头,用缺了门牙的嘴把窝窝咬成月牙形,再蘸一点蜂蜜塞进我嘴里。蜂蜜是自家土蜂酿的,颜色深得像老琥珀,甜味却带着野花的苦。外婆说:“甜里带苦,才是日子。”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窝窝的热气把她脸上的皱纹都熨平了,像给一张旧黄纸重新上了浆。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临行前母亲给我装了一饭盒“冻窝窝”——蒸好的窝窝切片,在窗外冻成铁片,再用粗布包好,塞进编织袋。火车上,我掏出一片,硬得能当瓦片,却舍不得扔。含在嘴里,让体温慢慢把它焐软,酸味先漫出来,接着是甜,再接着是眼泪。旁边乘客问:“姑娘,这啥干粮?”我答:“软窝窝。”他们笑:“名字真土。”我也笑,笑里却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土就对了,土得掉渣,才接得住我那一身漂泊的骨头。
如今外婆已去,老笼屉也被母亲搬到屋檐下,像一艘退役的旧船,日日风吹日晒。可只要腊月一到,母亲还会用搪瓷盆发面,用小锅蒸三两个。她说:“人不在,味得在。”我回家,她仍让我先空口尝一口。我咬下去,酸香依旧,只是少了梨叶,少了蜂蜜,也少了那双缺了门牙的勤劳的双手。我把窝窝掰成两半,一半给父亲,一半给母亲,像把一段被岁月啃噬的往事重新拼接。我们都不说话,只让热气在三人之间缓缓升腾,像给逝去的亲人递上一封无声的口信。
软窝窝终究会凉,可凉了的窝窝另有吃法:切成薄片,用猪油煎至微焦,再撒一把葱花,外脆里韧,酸香被油一激,竟生出肉味。母亲叫它“回春饼”,说吃了能让人“酥透”。我知道,所谓酥透,不过是让舌尖再走一遍来时的路——从酸到甜,从软到硬,从热到凉,最后又回到热。
没吃过那软窝窝,你白往岚县跑;吃了,你就再也跑不了——你的胃,你的魂,都会在这里生根,像蒸笼里那一点老黄米面的味道,一代代传下去,酸香不绝,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