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里藏着盛夏的密码,当第一声蝉鸣穿透清晨的薄雾,岚县的老街就知道,该盼着头伏的饺子香了。
老辈人说“热在三伏”,可对当年的我们来说,伏天最诱人的不是树荫下的凉风,而是炕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饺子。
那时的日子像粗布衣裳,虽不华丽却扎实。寻常日子里难得见荤腥,可到了头伏这天,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着格外新鲜的味儿。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动静:张家婶子在井边洗韭菜,水珠顺着菜叶滚进竹筐;李家大爷蹲在门槛上摘茴香,指尖沾着细碎的绿色;我家厨房的案板早就支起来,母亲系着蓝布围裙,正把新磨的面粉倒进瓦盆,掺着温水揉出光溜溜的面团。
孩子们是最先被香味勾醒的。那时,我总喜欢扒着简陋的厨房门框,静静地偷看母亲如何处理饺子馅。她偏爱用的食材是刚从菜园摘下的嫩韭菜,再配上前夜腌好的五花肉。手起刀落间,韭菜的辛辣混着猪肉香气四下漫开,引得我直咽口水。母亲总笑着拍开我伸过去的手:“急啥?等饺子浮起来,保证让你吃个够。”
其实,街坊邻里的情谊,都包在这饺子里了。王家包了芹菜馅,端来一碗给我家尝尝鲜;我家煮好韭菜肉饺,母亲必定让我给对门孤寡的刘奶奶送去一盘去品尝品尝。
送饺子的路上,瓷碗烫手,香气钻鼻,脚下的黄土路都像是踩着云朵,那种得到肥差的高兴是不言而喻。等到各家的饺子都尝过一轮,肚子里早就装着半条街的滋味,连自己家包的啥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满院的欢声笑语比饺子还甜蜜。
饺子下锅时,家里最热闹了。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唱着歌,母亲用笊篱轻轻推着饺子,防止它们粘在锅底。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调皮的小金鱼。蒸汽模糊了窗户,也模糊了母亲鬓角的碎发,她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映着灶火里不断吞吐的火光,比戴上任何首饰都好看都漂亮。
终于盼到饺子上桌了,青花瓷盘里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母亲总要先夹起一个放在我碗里:“头伏吃饺子,讨吉利,沾福气,多吃多福气。”我顾不上烫,咬开薄皮,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韭菜的鲜、肉馅的香,混着母亲悄悄多放的香油,瞬间填满了整个夏天的期待。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仪式感,只知道这一天的饺子,比过年的都还好吃还顺口。
如今,我住上了楼房,厨房有了抽油烟机,再也看不见蒸汽漫窗的景象。超市里速冻饺子品牌多样琳琅满目,可煮出来吃的时候总感觉缺少了点什么。
直到那天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位老太太蹲在那里叫卖带着泥土的一大堆现割韭菜,我就突然就想起母亲站在灶台前辛勤劳作的模样——原来这里边少的不仅是饺子馅,而是揉面时的耐心,而是送饺子时的热络,更是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时,眼里藏也藏不住的温柔与溺爱啊!
头伏的蝉鸣依旧准时响起,故乡的老街依旧流动着街坊四邻的笑语,只是那扇让我直流口水的傻傻等待的甘心守望的简陋破旧的厨房门早已消失在时光深处隐匿不见。但每当我端起妻子做的三鲜馅饺子,舌尖总会先泛起熟悉的香,那是岁月煮不淡的牵挂,是隔着时光也能闻到的家的味道,母亲的疼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