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兄弟多,为省钱省事,父亲挨个儿为我们理发。清楚记得,当时使用的是一种简易的手动推剪,上下各有一排参差相间的牙状钢齿,用手将两边的把柄向中间合去,参差相间的牙状钢齿就来回移动将头发推掉。随着父亲手起剪落,碎发纷纷扬扬,五六颗小头脑焕然一新。我有时也会心生不乐意,父亲把头发剪得太短了,我脖子又短,显得胖墩墩的,有碍观瞻。不高兴归不高兴,还得赶紧用水清洗干净,该干嘛干嘛去。
这种稀松平常的寸头,一直保持了多年。参加工作后,单位旁边有一家小理发馆,挂着“国营”的牌子,实则个人经营。理发师是位中年女性,矮个头,稍胖,待人挺热情的。我一过去,她总是先安排我洗头,并对其他候着的顾客说:“这位小兄弟有事忙,大家让让,先让他理啊。”其实我就是理发去了,并无其它要事。但对她的好意还是心生感激。后来去了另一个地方工作,对面也开着一家理发店,很方便的。理发师三十不到,从村里嫁到城里,手艺精,人缘又好,天天顾客盈门。她常常建议我换换发型,我说人呆板还是传统点好。她马上附和;“好的,听哥的。”后来,她在别处开了分店,这边由徒弟打理,服务也不尽如人意。
后来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位男性理发师,时着时髦,梳着怪怪的头发,连声音也偏女性。常常有许多女孩找他搞造型。他说话语速快,动作也利索,对理发要求不高的,他七八分钟就能搞定,但他似乎更喜欢接待染发烫发的。遇到小姑娘征求意见,他往往不厌其烦,介绍这个型如何如何有范儿,那个型如何如何显魅力,加上肢体动作,往住逗得小姑娘心花怒放,然后任他头顶小试牛刀。因是朋友介绍,他对我这个“土包子”不敢表现得太过嫌弃,不过时不时在耳边唠叨着,介绍这个发乳好,那个精油好,挨不过情面,偶尔也买一两瓶。递钱的时候他态度殷勤,慢慢的也就不冷不淡。反倒我,心里老不踏实,觉得不买人家东西就对不起人家似的。后来干脆就不去了。
民间有“正月理发死舅舅”的习俗,故人们要耐心等到“二月二龙抬头”之吉日,谓之“剃龙头”:儿童理发称“剃喜头”,成人理发辞旧迎新,象征新年好运。“发肾之华,发为血之余。”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确是健康,活力的标志。“三千烦恼丝,一剪解千愁。”难怪上至耋耄之人下至稚童顽子,都把理发当作一门必修课,以清爽面目方才见人。更不必说追逐时髦者,染红染黄见奇不奇。我不求时尚,以大众普通为好。每隔四十余天打理一次,每到时日自觉发长凌乱且有碍观瞻,于是迫不及待心急火燎,总想找一心仪的理发之所。
在乡镇打拼十几年后,又回到城区工作,各方面都稳定下来,年龄也渐渐大了几岁,更觉得理发乃必做之大事。早年城里就有一家“桂萍理发店”,也曾去理过一两次,印象不错。不知还开着不?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寻到城北的一处旧地方,远远看见二楼顶的广告牌。店在,人也在,只不过小平房被三间二层楼所取代,“理发店”也变成“美容院”,除理发洗发,兼做美容美妆。桂萍当了老板,仍亲自上手。我说:“三十年前就当过你的顾客,现在还是,真算得上老字号了。”她笑盈盈答道:“托你的福,还凑合能生存下去,现在美容行业也竞争激烈呢。”她十几岁就进入这个行业,算是元老级的了,好多徒弟也另立门户,单打独斗。我问是不是分散了人脉资源?她说,要放平心态,还是靠手艺和诚信获取人心吧。说话间,她已给我理完发,又拿出小剃刀为我刮脸刮眉,一如以前一样细致耐心。
我天生有点卷发,发质硬而直。但经桂萍打理后,变得蓬松而繁密,跟我的脸型很符合,颇有些风度。我笑言:“全凭桂萍巧手让我充学者范儿了。”近年两鬓及发梢又添了些白发,旁人劝我焗油染发,我不允:“任它白去吧!或许还能返老还童呢!”桂萍也赞成:“还是顺其自然吧,鹤发童颜何尝不是一种美呢。”而我打心眼里,还是留恋和怀念过去满头黑发意义风发的样子。特别是电梯里碰见上学的孩子叫一声“爷爷好”的时候,不免戚戚然!女儿建议说干脆理短些,白发会显得少很多。我又不甘,换个发型又是一副模样,总不太好吧?!“进门乌须宰相,出门白面书生。”看来,还是常理发的好,把头发交给别人打理,可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纠结。
慢慢了解到,桂萍还是一位热心人,业余兼做红娘,为有情人牵线搭桥。每到建军节重阳节,还带领徒弟为子弟兵、敬老院院民义务理发,已坚持数年。疫情期间,有理发需求的,一个电话就登门服务。让我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现在,她已成了我的“御用理发师”,非她莫属。遇到她外出学习,我宁愿等,迟几天再理。而她也心有灵犀,每每也主动唤我:“今日顾客不多,过来吧。”类似我这样的顾客还不少,主顾之间彼此适应,心无隔阂,挺好的!
那次路过一个小区,见小区门口的楼梯旁,悬挂着一块纸牌子;理发5元。现在男士理发最便宜也得三十元,五元?何以生存!挑门进去,狭窄的空间只容得下两三人,昏暗的灯光下,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正为顾客清理碎发。老人不紧不忙,面容温和。面对我的疑虑,他说;“任何社会都分三六九等,这些民工,孤寡老人也需要有人服务呀。”老人姓周,是老国营店的退休人员,每月三四千的退休金足以让他安安稳稳地生活。但他不愿闲着,找了个便宜地方,重操旧业,继续为大家服务。“每人五元,够了水暖电开支就行了,我又不图什么。”说话间,又有一个满腿泥巴的民工走进来,老周把围巾甩了甩,给客人系好,扶正一双老花镜,认认真真理起发来……夕阳西下,我一步步回望那不起眼的理发店,一股莫名的暖流在浑身荡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