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政教专刊

烈士楼里的“民间情怀”

□ 本报记者 冯海砚

清明至,寄哀思。

时间退回去二十年左右的时间。每年的清明时节,离石城区的企事业单位、学校、社团组织会自发组织党员干部群众来到位于离石区莲花街道城内村中的离石烈士园开展祭奠缅怀活动,向英烈敬献鲜花,默哀致敬。

这其中的大多数人对烈士园是有着深刻记忆和特殊情感的。在他们的记忆中,偌大一个院子,看得见摸得着的建筑几乎只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关帝楼。纵使祭祀楼上的关公曾经有多么灵验、多么神奇,但是在这些出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甚至还有六十年代的人的记忆深处,烙在骨子里的印迹只会是青砖祭台立面上镌刻着的历次革命战争中牺牲的烈士英名。

这段印迹不会随着时间磨灭,也不应该被遗忘。

就在年初山西卫视《这里是吕梁》年度演讲中,山西广播电视台主持人李媛也提到过这座让人难以忘却的院落。她说,“在离石区的老城深处,一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古楼静静矗立,青砖无言,壁画留声,默默诉说着一段烽火岁月,也承载着一座城市的精神原乡。”

精神原乡?李媛所说的独属于离石人心中的精神原乡便是这座曾经的明代鼓楼、关帝庙,如今的离石烈士楼。

一座典型的明代古建筑,下部厚重敦实的砖石城门城台与上部精巧古朴的鼓楼仿若是“连体的骨架”,看似凑起来的建筑,但又是那么地合格。上层楼阁为单檐歇山顶砖木结构,飞檐翘角,形制规整,本应是供奉神祇、彰显祥瑞的庙堂之所。可当人们走近细看,便会被一种强烈的精神力量所震撼:寻常古建的藻井之上,多绘麒麟仙鹤、祥云瑞草,寓意吉祥如意;而这里的藻井,不见仙禽异兽,不绘灵芝丹炉,赫然刻画的是刀枪林立、战意凛然的图景。

楼体四周的壁画,更是颠覆了传统壁画的范式。没有飞天曼舞,没有八仙过海,没有仙乐飘飘,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着怒火的抗争者,是饱经磨难却不屈不挠的民众,是山河破碎中的奋起,是烽火硝烟里的坚守。一砖一瓦藏风骨,一画一刻见初心,这座古楼从诞生之初便带着烟火气,在烽火岁月中更被赋予了沉甸甸的革命内涵,成为镌刻在离石大地上的精神丰碑。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离石人民怀着对革命先烈的无限崇敬与深切缅怀,做出了一个载入史册的决定:将这座明代鼓楼改建为烈士纪念地,让忠魂有归处,让英名永流传。人们搬走楼内原有的神像,在砖石之上郑重刻下1507位英烈的姓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人生,都是一次向死而生的抉择。

更为撼动人心的是,人们在楼阁三面墙壁上精心绘制了40幅大型革命壁画。这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一部完整的红色史诗,从东渡黄河点燃革命星火,到敌后游击坚持抗战;从百团大战痛击日寇,到民众支前众志成城;从地洞战巧妙御敌,到欢庆胜利解放全城,一幅接一幅的画面,串联起中国共产党领导吕梁人民浴血奋战、不屈抗争的壮阔历程。

烈士楼里的“民间情怀”是自发的,丝毫没有半点做作。

这一点,从这些壁画的诞生,蕴含着的一段“文艺为人民服务”的佳话可以看得出来。按史料记载,该画作由鲁迅艺术文学院学员张彬构思立意,人民艺术家力群亲自审定把关,执笔作画的,却是由一群常年游走在街巷里坊、以画炕围子为生的民间画匠所作。这些人没有受过专业的美术院校教育,更不懂高深的绘画理论,却最懂百姓的喜怒哀乐,最知革命的艰辛不易。他们用最质朴的笔触、最真挚的情感,将那段烽火岁月定格在墙壁之上。

这些画作,从不是陈列在高雅美术馆里遥不可及的展品,而是画给普通百姓看的“历史课本”。没有晦涩的表达,没有华丽的技法,每一幅画都有故事,每一个人物都有温度,乡亲们驻足观看,便能清晰回望那段苦难与辉煌交织的岁月,便能真切感受先烈们舍生取义的家国情怀。当年壁画完工后,短短半年时间,就有超过六万群众前来参观,人们在画前驻足凝望,怒骂日寇残暴,赞颂军民英勇,不少亲历过战争的老人指着壁画,向后辈讲述亲身经历的战斗故事,烈士楼一时间成为晋绥大地最具感染力的红色课堂。

当时的《人民日报》曾专门刊发文章,高度评价这一批民间艺人,而且客观地宣传他们创作革命壁画的宝贵经验,称其工作突出、成效显著,值得全国各地学习借鉴。文章详细记载,早在1944年,晋绥边区三分区便在临县召开民间艺人座谈会,八位民间画匠接受思想教育与创作引导,从为封建地主服务的旧艺人,转变为为人民创作的新力量。他们创作的“减租减息回赎土地”“丰衣足食”“夫妻劳军”等年画,深受群众欢迎,用土法印刷的两千七百张画作被一抢而空。

正是有了这样的“民间支持”,1949年烈士楼壁画创作得以顺利推进。当时的离石县委、县政府专门成立修建委员会,收集亲历者的真实事迹,反复研究审定创作提纲,张彬起稿画稿,任雨亭、李国治等民间艺人精心绘制,十八位画匠、三十多位石匠同心协力,历时五十余天,终于完成了这项意义非凡的工程。其中任雨亭创作的“阎伪合流占柳林,三百民兵大围困”“军民夜袭卧虎湾,伪军反正作内应”等作品,更是因生动传神被群众广为称赞。楼体正中,还绘制了离石籍革命先烈贺昌与原离石县长韩昌泰的画像,形神兼备,令人肃然起敬。

历史的记忆,总是在时光流逝中渐渐模糊。

2002年,随着城市的发展,离石城区的烈士纪念活动整体移至位于市区的凤山新建的烈士陵园,这座矗立在老城中心的烈士楼,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无人打理的院落杂草丛生,年久失修的屋面雨水渗漏,历经风雨的壁画日渐斑驳剥落,色彩褪去,线条模糊,曾经人声鼎沸的精神家园,逐渐变得荒芜冷清,仿佛一段滚烫的历史,即将被岁月尘封,被世人遗忘。

历史的记忆,也总是在时光流逝中被有心人重拾。

就在这座承载着红色记忆的古楼岌岌可危之时,一个人挺身而出,用半生坚守,扛起了守护历史、传承精神的重任。他就是郝宏武,柳林军渡人,晋绥边区文化研究院院长,一位痴迷红色文物收藏、深耕红色文化传承三十四年的“守梦人”。

三十余年来,郝宏武的足迹遍布吕梁的山山水水,他痴迷于收集那些别人眼中不起眼的“老物件”:土枪、土炮、旧军旗、军号、军刀、泛黄的书信、破损的军装……在很多收藏者追逐珍玩古器、天价文物之时,他唯独对承载着革命记忆的红色文物情有独钟。他常说,吕梁的每一件红色文物,都藏着一段英雄故事,每一处革命遗址,都是一座精神丰碑,这些东西,比任何珍宝都更珍贵,更值得守护。

2017年,山西省正式启动“文明守望工程”,创新性鼓励社会力量参与文物认领认养,共同守护历史文化遗产。消息传来,郝宏武第一时间主动对接,毫不犹豫签下文物认养协议,成为离石烈士楼的认养人。当旁人不解,问他为何要耗费心力、自掏腰包去守护一座破旧老楼时,他语气坚定:“不能让英雄的灵魂飘零无依,不能让历史的重要见证就此失传,烈士楼里的故事,不能被后人遗忘。”

一句承诺,便是数年如一日的坚守与付出。

2017年到2021年,在整体修复资金尚未到位的情况下,郝宏武自掏腰包,对烈士楼开展零星抢险修缮。哪里屋面漏雨,他就找人修补;哪里壁画濒临脱落,他就设法加固;哪里杂草丛生,他就亲自清理。他不追求表面光鲜,只希望能最大限度延缓建筑损毁,守住这份珍贵的红色遗存。

2022年,在各方支持下,离石烈士楼整体修复工程全面启动。郝宏武全程参与、全程把关,始终坚持“修旧如旧”的原则,不改变建筑原有风貌,不破坏历史原有肌理,最大限度还原烈士楼的本真模样。修复过程中,他不仅统筹推进建筑本体修缮、院落环境整治,还专门新设两个专题展厅,广泛征集、精心布展各类红色史料,让烈士楼不仅有厚重的历史建筑,更有丰富的精神内涵。

更让人心生敬意的是,郝宏武特意请来技艺精湛的匠人,精心雕刻了一组六位英烈的石像,他们分别是崔一生、高日昇、贺昌、韩昌泰、阎子诚、杜凤英。这些英烈有的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有的遭敌暗杀、壮烈牺牲,有的深入敌后、英勇就义,他们来自吕梁大地,用年轻的生命践行了对党和人民的无限忠诚,用热血诠释了吕梁精神的深刻内涵。石像雕刻栩栩如生,庄严肃穆,让英烈形象更加直观可感,让后人瞻仰之时,更能体悟信仰的力量。

如今,当人们再次走进修葺一新的离石烈士楼,映入眼帘的早已不是断壁残垣、荒草丛生的破败景象,而是一方整洁肃穆、底蕴深厚的精神家园。青石板路平整干净,楼阁建筑古朴庄严,褪色的壁画得到精心保护,珍贵的史料有序陈列,六位英烈石像静静矗立,过往行人无不驻足凝望,心生敬畏。曾经险些被遗忘的红色地标,在郝宏武的坚守下,重新焕发出耀眼的精神光芒。

在吕梁,精神的传承,从未止步。

刚刚过去的2025年,吕梁英雄故事馆正式揭牌亮相。馆内汇集了9600多位吕梁英雄的名录,制作了100个由艺术家倾情讲述的英雄故事,展陈数十部重要战役纪实短片。馆内既有刘胡兰“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决绝无畏,有贺昌率部突围、壮烈牺牲的英雄壮举,也有无数无名战士在山沟窑洞中默默坚守、无私奉献的感人身影。每一个名字,都值得铭记;每一段故事,都催人奋进。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吕梁人对红色文物、革命遗址如此执着,如此珍视?答案其实早已刻在这片大地的基因里。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祖辈的热血;这里的每一段传说,都是儿时耳熟能详的英雄传奇;这里的每一个人,身躯里都留存着先辈的不屈风骨与家国骄傲。吕梁的红色基因,不是写在书本里的空洞文字,而是融入血脉的精神信仰,是代代相传的精神火炬。

烈士楼里有着不同时期的“民间情怀”,也述说和表达着不一样的“民间情怀”。在吕梁,像郝宏武一样痴迷于红色文化的大都是一些民间红色文物爱好者。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人们,红色记忆不会因时光流逝而褪色,英雄精神不会因岁月变迁而尘封。在这座古楼面前,我们读懂的不仅是一段烽火岁月,更是一种坚守的力量,一种传承的责任,一种融入民族血脉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