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再往左靠一点——对,把那个‘崖头’的牌子拍进去!”“茄子——”咔嚓一声,相机定格了身后石砌窑洞和远处滔滔黄河。五月的阳光洒在崖头村观景台上,游客们排着队等机位,笑声在崖畔此起彼伏。
“以前这地方,叫‘nai头’,土话就是崖边的尽头、没路走的地方。”村民贺元红举着手机支架,正在抖音直播,嗓门清脆,“现在可不兴叫那个了,人家都叫‘丫头’——多好听,温润亲切!”话音未落,直播间里弹幕哗哗往上翻。
“在哪儿?”“求定位!”“这窑洞民宿绝了!”这里是石楼县和合乡崖头村。黄河奇湾往南二十余里,一个挂在黄河东岸高崖上的古村落,全村六平方公里,十二座古院落,三十多孔石砌窑洞,三四十口人——在山西黄河一号旅游公路通车之前,它还是石楼县最晚通水通电的村子。
如今,这个“nai头”,成了游客口中的“崖上明珠”。
崖头村的热闹
“五一”假期的崖头村,热闹得不像话。
村口停车场,外地牌照的车塞得满满当当。黄河风情市集沿路排开,红枣、花椒、黄河奇石琳琅满目。文化广场上,威风锣鼓擂得震天响,伞头秧歌扭得正欢,陕北说书艺人拨动三弦,一嗓子吼出去,满场喝彩。
美食街区里,烧烤架上的炭火噼啪作响。返乡青年王云林忙得满头大汗,手里翻飞的肉串滋滋冒油。“这手艺是在淄博学的,调料里加了咱黄河滩枣和山地杂粮,你尝尝,别处吃不到。”
游客端着餐盒,蹲在石碾旁边吃边点头:“香!”
不远处,亲子游乐区里孩子追逐嬉闹;窑洞民宿院里,几个年轻人端着咖啡自拍打卡;观景台上永远有人跟黄河合影。
一个曾经连娶媳妇都难的穷山村,而今游客络绎不绝。
走走停停,村道干净整洁,石砌窑洞修旧如旧。转角处,72岁的胡卯英老人坐在自家小院门口,面前支着个小摊,摆着饮料和烤肠。
“大娘,在这儿住多久了?”“七十年啦,嫁过来就没走过。”她笑,露出几颗豁牙,“以前住的土窑洞,提心吊胆。去年底,一分钱没花,住上这装修好的新窑——下水都通了。”她指了指院里的小仓库:“现在游人多,逢年过节我卖点零嘴,挣点零花钱。”
一条路带火一个村
老人说的从前,村里人都记得。
山路难行,闭塞贫瘠,一辈子守着黄河没路走。老一辈有句扎心话:谁家女儿嫁到崖头,就等于窜了黄河——意思是没法活了。小伙子娶不上媳妇,年轻人纷纷外出。王侯平,十几岁就横渡黄河到对岸延川县谋生,凭着踏实肯干在建筑行业闯出了天地。
那时的崖头,有黄河奇湾,有千年古渡,有满山滩枣,却没有人来。
转机,始于2022年。山西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全线贯通。七十余公里景观大道串联起吕梁群山与万里黄河,沿线古村、古渡、奇湾尽数连通。公路直达崖头村口。
通了路,就通了气。村“两委”借着沿黄旅游的东风,搞网络全覆盖、饮水提质、道路硬化、村容绿化,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绿植点缀房前屋后。
在陕西延川县打拼的王侯平回来了。他按传统古建风格修缮老宅,仿古石雕、中式院落,古韵悠长。这一把火,点燃了全村的热情。
老旧窑洞变成了精品民宿。“康养舒适”“亲子时光”“往事印象”“浪漫微醺”——十大主题民宿陆续亮相,石窑土窑保留原貌,卫浴软装全部现代化。2025年,崖头一举拿下山西省首届“最美民宿客栈”评选第一名。这消息在旅行平台上火了。附近的游客们在地图上标了一颗星:崖头,必须去看看。
人都回来了
热闹的另一个注脚,是返乡的人。
贺元红夫妇常年在外打工,如今回来当起了乡村文旅宣传员。她专门跑去甘肃兰州学了直播带货,在抖音上以“村房短住”为阵地,天天给全国网友讲崖头。镜头里她扎着头巾,干练利索,粉丝叫她“山西红姐”。
王云林放弃多年漂泊,跑到山东淄博学的烧烤手艺,回村支起了烧烤摊。黄河红枣、山地杂粮,揉进调料里,风味独一无二。
贺树彩把自家六孔窑洞腾出四间改成民宿,一边经营一边照顾老人,还领着村里每月三千元的管理薪金。
村集体经济盘活闲置农房,统一流转、托管运营,村民分红受益。八名村民常年就近务工,人均年增收超三万元。
“nai头”到“丫头”,改的不只是名字,是一村人的生活。
烟火崖头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文化广场上,转九曲的灯阵亮了起来,游人穿梭其间,火花与灯火交相辉映。戏曲展演的咿呀声还在风中飘,威风锣鼓又擂了起来。陕北说书艺人拨动三弦,黄河戏曲韵味悠长。
贺元红举着手机,直播灯打在脸上,她的声音混在篝火的噼啪声里:“黄河奇石,你们看这纹理,几千年流水冲出来的……滩枣,贡品级别的,就长咱崖头的石旮旯里……悬棺、古渡、烽火台,你们来,我带你们看!”
站在观景台上远望,村子里的灯火与满天的繁星一同倒映在黄河水里,分不清哪一盏是烟火,哪一束是星光。
曾经清冷孤寂的高崖,如今烟火繁盛。
崖头把答案交给了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游客:黄河几千年记忆里最暖的风景,从来都藏在母亲河臂弯中那盏不灭的灯火里。
一声“丫头”,一声乡音,穿过了黄土高原的风,落进了黄河奔腾不息的涛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