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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烧山药蛋

□ 常捍江

2025年12月14日 11:46:13 来源:吕梁新闻网 编辑:成柏

烧山药蛋,城里人是说,烧土豆。我父亲常念叨:从遂皇——燧人氏发明火,人类就懂得用火烧食物吃了。也常念叨:每年收秋,山村农家,割谷,割莜麦,刨山药蛋,中午没时间翻山过峁,回家做饭、吃饭。就各自在各家地头,或地中央,摞一垛干柴,烧山药蛋代中午饭。他幼时——民国初期,常随大人们在野外那样吃。

人民公社时期,农业社社员集体劳动,收秋时节,也吃烧山药蛋。村小学,村高级小学,除放寒暑假外,还放收秋假。我们生产队,同一年龄段,十几个小少年,逢收秋假,必随生产队劳动。假期满,要手持一份各自所在生产队开具的劳动表现鉴定书到校报到。鉴定书鉴定劳动表现好,老师要表扬;鉴定书鉴定劳动表现差,老师要批评。近三百口人小山村,分两个生产队。我们生产队凡烧山药蛋,都先派九嫌叔带我们十几个小少年,去地畔外松树林里搂柴。九嫌叔单身,爱喝酒,喝过酒就犯迷糊,正刨山药蛋呢,就拄着镢柄睡着了。正割谷、割莜麦呢,就歪倒在谷秆谷穗间,或莜麦秸秆莜麦穗上睡熟了。搂柴,敢睡觉,耽误一村人吃饭,生产队长扣工分不手软。严重时,要批斗。是存心要清洗掉九嫌叔身上污渍一样的恶习,往一个正经壮劳力的道道上调教九嫌叔呢。

九嫌叔父母生八个儿子,第九个,想要闺女,结果还是儿子。取名九嫌,是说,老九讨人嫌。没想到,参加劳动,还喝酒,更讨人嫌。我们生产队,男女社员,七八十个人,每人按二斤烧山药蛋论,至少要烧一百六十斤。搂柴要搂一大垛。生产队长不喊名字,只指点我们所在方向说,你,你,你,还有你,跟上九嫌搂柴去。实际私下叮嘱过我们:仔细察看九嫌带酒没带酒。要是带酒了,是掩藏在哪里。察看清爽,赶紧报告。谁报告得及时,就给谁出具鉴定书:劳动表现好。

山林间,枯树枝到处有。为吃烧山药蛋,我们搂柴卖力气;为察看九嫌叔带酒没带酒,同样卖力气。一边搂柴,一边指派一个小伙伴溜到地塄畔一个小洞前,确认九嫌叔就带着一个装小蒜泥的桦树皮小罐。隐约,有一点失望。一小会儿功夫,几大抱干柴就搂抱到靠近地塄。点大火烧山药蛋,怕招松树林着火,就在地塄下挖一个浅坑,浅坑底,挖几条小凹槽,小凹槽上堆干柴,干柴上摞山药蛋。干柴堆外,再挖一个小浅坑,正好能蹲下一个人,供九嫌叔蹲在坑里点火,拨弄火。九嫌叔没搂抱干柴,只拖回火坑前一根枯死的松树枝做烧火棍。我们围着九嫌叔,舍不得走开,主要是想继续察看九嫌叔可能把酒藏在什么地方。就听见生产队长吼喊说,你们几个,不想要工分,不想要鉴定书啦!声音里夹带着斥责。我们晓得,生产队长是要我们各就各位劳动呢。暗自惊讶:不要我们察看九嫌叔带酒没带酒了?虽然十二分不情愿,还是小步慢跑,一步一回头,回到岗位上。我们今天的岗位是,跟在大人们身后捡山药蛋。大人们为赶速度,挥镢头刨山药蛋,刨出一窝,不弯腰,不用手拨拉,只用镢头,连土带山药蛋和山药蛋枯苗,往外勾、甩。勾、甩罢,就开始刨下一窝。我们说是捡山药蛋,实际是在浮土里,山药蛋枯苗间,寻找山药蛋。

正捡得忙急呢,就闻到一股奇异清香:像正炖一大铁锅牛羊肉;又炖一大铁锅大枣;又炖一大铁锅苹果——香气汇聚,就是那香气。一道浓烟,遮天蔽日,顺地塄往地塄上面另一块山药蛋地里旋转,翻滚。火焰烧黑污一大片天空,也烧黑污九嫌叔脸颊,尤其,烧黑污九嫌叔眉毛,头发,一双眼睛。太阳光底下,脸颊,眉毛,头发,眼睛,都闪跳蓝光,紫光。当时就推想:父亲所说遂皇——燧人氏发明火那阵,或许就是这模样!

太阳偏西时分,社员们开始吃烧山药蛋。各家父母,带各家儿女们,也带自制调料:鲜辣椒泥,鲜蒜泥,鲜小蒜泥。当然,也有人家带咸菜。大多数人家,都带鲜小蒜泥。小蒜,学名,薤白。春夏秋三季,小山村野外,到处有。随便打发一个小孩出去,五分钟不到,就能刨回一大包。去根,带叶洗净,捣碎呈泥状,加盐,加菜籽油,加几滴白酒。那一个香,从头顶到脚跟,滋润透。装一只小木罐,或桦树皮小罐,罐口封严。一家人围聚在一起,用一只小箩头,把黑乎乎烧山药蛋放进去,左摇,右晃,或转圈儿晃摇。黑乎乎烧山药蛋表皮上黑皮屑,从小罗头底缝隙筛落,斑斑驳驳裸露出黄乎乎内皮。内皮脆硬,溢奇异清香。就是刚点火时,我们闻到的那一种清香。需要说明一下,往开掰脆皮不可性急:左手五指竖起,把烧山药蛋轻托起,右手食指中指拇指,从轻托着的烧山药蛋顶部开掰。一小块一小块,一小圈一小圈,细致掰。先掰下一小块,放唇齿间慢慢嚼,清香,携粉嘟嘟温润,小虫般在唇齿间游走——脆皮掰下去一半,就不掰了。装鲜小蒜泥的小木罐或桦树皮小罐口早打开,罐口摆一把指肚大小木勺。用小木勺掏一小坨鲜小蒜泥,轻轻往裸露、泛黄的烧山药蛋瓤体上抹。薄薄,匀匀,抹一层。抹妥,先小小浅浅,从烧山药蛋尖上噙一口,不要嚼,就那样紧闭两片被烧山药蛋黑皮染黑的黑唇,清晰觉着瓤体在舌尖上稀释,融化。同时一股奇异清香,携粉嘟嘟温润,又小虫般由鼻孔直窜上脑顶。咂咂黑唇,只有清香,和粉嘟嘟温润,没有烧山药蛋瓤体了。没咽过,已咽了。

对面山坡上突然有男人野声野气吼唱:想亲亲想得我肚肚里空,你们些吃烧山药蛋,我吃风婆婆头发梢梢上圪针针。风婆婆嫌我酒后下口重,丢进我嘴里一把沙土带羊粪蛋——

对面山坡上荆棘丛里,众多白晃晃大绵羊小绵羊移动。生产队长突然向九嫌叔这边吸气,挺一张黑嘴吼说,九嫌,你又喝酒啦?七八十张黑嘴,都往九嫌叔这边看。黑嘴一旦说话,就呈大小不定黑圆圈。一时小椭圆,一时大椭圆;一时小满月圆,一时大满月圆。一个小姑娘看黑嘴看得入迷,没忍住,唧咕一声笑,急忙捂嘴,把脸也捂黑。我们十几个小少年一起笑起来。父母们纷纷举起小木罐和桦树皮小罐说,不是九嫌喝酒,是我家小蒜泥里兑白酒了。或者是说,不是九嫌喝酒,是我家辣椒泥里兑白酒了。

生产队长走进人堆,照九嫌叔屁股上踢一脚,抢走九嫌叔怀间的桦树皮小罐。里面小蒜泥里,水晶晶有酒。九嫌叔吃烧山药蛋,配水晶晶有酒的小蒜泥,也不算是喝酒。一张脸,刚出火堆的烧山药蛋般黑糊。一双黑手,急慌慌到脸前猛抓,什么也没抓到,桦树皮小罐早飞近生产队长黑唇,又飞近另一个社员黑唇,眨眼间就空了。生产队长罐口朝下高举,指点九嫌叔说,从今起,我总搜查你,搜查到带酒吃食,就分给众人吸溜!

九嫌叔淡笑,笑脸荷载黑唇,白牙,红眼睛,一起往生产队长目光里飞翔。半道,跌落进人群里一串话:从昨夜起,我只吃黑夜饭时喝几小盅酒。不影响我黑夜睡觉,不影响第二天参加农业社劳动。明天,我只带小蒜泥,不往进添加一滴酒,你想吸溜,吸溜不上酒了。

笑声四起。众多黑唇,白牙,红眼睛,在阳光底下,斑斓,炫目。我们十几个小少年心底,都像突然丢失了几毛钱一般空落落:把生产队给鉴定“劳动表现好”的一个机会,稀里糊涂就失落了。有一个小伙伴居然悄悄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