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花纹
(外二首)
□ 李峰
一个汝窑豆青的碟子,被我珍藏了多年
并不使用。我只是喜欢眯起眼,看那碟子中的
暗花纹。轻轻一摸,那花就开了,像碧玉
也像浪花。这亦梦亦幻的感觉,如同看冬天里
窗户上的冰窗花。阳光照过来,有的像芭蕉叶
有的像牡丹,有的像十字绣。只是那短暂的盛开
连一个清晨也留不住。就像一摸,就要融化掉的童年
这些都太具体了,后来,我就开始喜欢石头上的
暗花纹,我也说不清,它像流水,还是像鱼的化石
或者,就像流动的时间。有时候,我还能听到奔跑的
声音,就像一块冰窗花融化的脆响,抑或是一个
瓷碟开片的动静。没有石头时,我就一人眯起眼
看手掌中的老茧,或对着镜子,看脸上的皱纹。它们
一会儿具体,一会儿抽象;有时像盛开,有时像凋败
在镜中,面对我花白的头发时,我看到,时间的暗花纹,开了二首
填补
花死后,花盆里就空了。一些杂草生长出来
嫩绿嫩绿的,有的还开着细碎的小花
很长的时间里,我也为它浇水,我也会为那些
嫩绿的茎叶和细碎的花,心动。不过,这些
杂草,终究不能替代那死去的花,不是所有的
空,都可以填补的。就像那没有炊烟的烟囱
断了皮筋的弹弓,丢了钥匙的锁子,没有了父母的
家。很久很久以来,我的心,就是一个死了花的空花盆
那些一再的回忆和自我安慰,都是浇灌。偶尔
也能用一支烟一杯酒,来抵御这麻木的清冷
这空的孤独,用一场大醉,来填补这心碎
直到花死的多了,空的花盆多了,一生中,那么多的事
都过去了,那么多的人都走了,而且,都杳无音信
我才知道,这一空百空的日子,多么像一把杂草
薄
纸不薄。纸上写满苦难、深仇、大恨或
离情别过时,用尽一生的力气,是背不动的
纸上有针大的一个小孔,可以跑风,可以听到
十面埋伏的激越。如果是满纸荒唐言时,那就要
诘问这尘世的偏差与不公,就要一字一句地大论春秋
生命可以结束,眼睛可以闭上,这纸上的千秋功罪
却永无安宁之日。入土为安的黄土,也不厚呀。一张
引魂纸,总是被夕阳点燃,瞬间,就日落西山
走远的亲人们,仿佛不是被黄土深埋,而是,装在
玻璃盒中,那么透明,清晰。时而,转化成睫毛上的
一粒雪,时而,又变成眼前的一只蝴蝶,飞来飞去
埋葬,是一生都拎不动的一个动词,谁也不情愿
纸不薄才有黄土不厚。在满纸都布满针孔的
尘世,我常常是一边书写,一边听玻璃被捏碎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