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著名伞头马少异的秧歌绝唱
□ 李海光
冰凉酒,烧烤菜,
亲亲热热好招待,
虽然滚烫难忍耐,
感谢亲人一片爱。
这首充满戏剧性的秧歌,并非客人答谢主家饮食招待的传统表演,而是吕梁著名伞头马少异在生死关头感恩医生的风趣唱段,它所承载的文化故事发人深思。
马少异先生集教师、编剧、导演、演员、编辑、伞头、研究馆员、道情艺术指导于一身,是原临县道情剧团复建团长,国家级非遗临县道情戏的省级传承人,同时也是山西省戏剧家协会、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他编剧、导演的道情戏《春暖花开》获吕梁调演一等奖,《相亲》《卖菜》获二等奖;编写的剧本《菜园配》《杀狗劝夫》获“吕梁杯”大赛二等奖。50年前,他编、导、演的《收租院》《战火中成长》《草原英雄小姐妹》等作品,至今仍是临县文化界的谈资。
2023年8月11日,83岁的马老因病到云南省玉溪市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嘎洒镇腰街社区的橘井庄园疗养,康养师为他喷涂酒精、药水、按摩、热风理疗,他常以戏剧性的秧歌幽默自嘲,向照料他的康养师表达敬意。
2024年4月23日马少异先生病逝于云南。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他以康养安身立命,将秧歌作为谐趣亲友的协奏、文化交流的轻舟、搏斗病魔的重器、笑对生死的利剑,为生死欢歌,留下了系列暖心益世的秧歌绝唱。
秧歌“述”理疗
2023年清明,马老右臂渐现肿、僵、疼,经吕梁市人民医院,山西医科大第一医院、二院和山西省人民医院反复检查诊治,建议切除肾脏;后经北京301医院全面复查后,确诊病情,但医生认为有过敏体质的83岁老人不宜手术。他用秧歌记录下从拟议手术到决心疗养的心路历程。
省市医院建议:
通过检查做决定,
还是手术较适应,
肺不动,肝不动,
摘除腰子保老命。
马老本人态度:
一百三十八斤重,
需要取甚就取甚,
只要麻药起作用,
割多割少不觉痛。
子女媳婿心愿:
八十三岁高龄人,
家传体质又过敏,
一旦手术不成功,
谁能舍得老父亲。
医患统一思路:
跑遍太原跑北京,
要把稳妥门路寻,
打电话,找熟人,
商定疗养到橘井。
接受疗养一周后,马老右臂疼痛减轻,半月后卸掉挎臂的绷带,右手能用筷子。一月后舞扇挑伞,期间他用系列秧歌描述病痛并快乐理疗的过程:
开始理疗很难受,
呲牙咧嘴强忍受,
如今病消能接受,
天天吹风好享受。
理疗七天有反应,
便血带块颜色红,
大夫安慰莫受惊,
那是排毒好事情。
两回尿血完全停,
腰不疼来腿不疼,
吃行喝行能睡行,
浑身舒畅有精神。
两次理疗三顿饭,
龙潭湖边把步散,
清汤素食口味淡,
节气养生好习惯。
向生“吃烧烤”
病痛减轻的马老感恩子女媳婿孙甥的陪伴,表达了中秋节月圆人圆心更圆的舒畅:
孩子们,不放心,
陪同来了一大群,
人人尝试体验深,
康养方法很赞成。
五十来天到中秋,
病症消除心无忧,
轻轻快快院里扭,
潇潇洒洒湖边游。
这回出门真幸运,
阖家老少全高兴,
大小疾病都丢尽,
捡回一条老人命。
国庆节后,马老固定由三个年轻康养师理疗。首次理疗结束时,马老问:诸位师傅贵姓?三人异口同声:自!马老穿衣的瞬间,唱出两首秧歌:
理疗师傅手艺精,
态度和蔼真可亲。
轻声问道贵姓甚,
原来都是“自家人”。
“三自一包”实在好,
天天请咱“吃烧烤”,
虽然肚子吃不饱,
浑身疾病全吹跑。
唱后解说:“自家人”讲的是三位都姓自,又指咱医患一家亲;“三自一包”指三位固定给我理疗了;“吃烧烤”是把吹热风比作“烧烤”。年轻人们听了喜笑颜开。
笔者曾就秧歌队伍的艺术规程、马先生所唱秧歌、三弦书名段《抢权记》的创作等,独家采访过马老,难忘他宽慰患病老友看淡生死的秧歌:
管它癌症不癌症,
无非是疙瘩人害得病,
至于要命不要命,
交由老天来决定。
平均寿命七十几,
不瞅眯来不吃亏,
阎王有请马上去,
落户冥国少受治。
马老边“吃烧烤”边传承非遗文化,教爱(癌)友们扭秧歌、唱道情。2023年底,山西省文化馆要非遗传承总结,马老有感而歌:
时时不忘传承,
事事都为开心,
处处着想别人,
天天气爽神清。
豁达“说”秧歌
在秧歌文化领域,马少异可谓“老马识途,独领风骚,集经领、伞头、唱秧歌、扭秧歌、踩场子、打鼓子、编会子、耍狮子、搬旱船、排舞蹈等于一身,其伞头秧歌的综合技艺在临县独树一帜。”他总结了唱扭秧歌的要领:
脚步要碎不要高,
腰腿胳膊要协调,
绸子扇子来回掏,
扭起如同水上漂。
作为伞头秧歌文化的全能使者,马老给外地人传播秧歌文化,巧妙地使用先唱出来再解释说明的独创“唱说法”。在爱友养生分享会上他这样介绍自己:
教过书,种过地,
当过编辑领过戏,
唱起秧歌心里喜,
山西吕梁马少异。
马老得知爱友王成彪是下乡知青,恢复高考当年考入武汉地质学院,北京地质大学读研后留校任教授。自己1959考入西安地质学校,“三年困难”时学校停办回乡任教,1973年起担任插队知青的带队老师。学地质、当老师、知青缘,同异之处、谦卑之情一歌凸显:
有缘相聚咱情更深,
你插队时我当随从,
你搞地质我学未成,
一辈子是个老学生。
山东小伙子马铨是马老视若孙甥的爱友:
你姓马我姓马咱都姓马,
你山东我山西隔山邻家,
你保健我养生都来戛洒,
橘井园同理疗健康升华。
武松老乡胜武松,
发扬打虎好精神,
顺时应节来橘井,
誓把病魔一扫清。
2024年1月16日,中国与老挝“一带一路”项目举办健康合作“橘井对话”,邀马老发言。他用秧歌叙事说理,老挝卫生部代表听得高兴,赞得深情:
逃出鬼门关,
躲进橘井园,
阎王寻不見,
悟道重涅槃。
刀刀剪剪都不用,
温温暖暖吹风风,
舒舒服服治了病,
轻轻巧巧保住命。
一衣带水唇齿依,
自古中老好邻里,
文化交流有话题:
人类命运共同体。
唱歌“论”生死
吕梁老友武德祯关心询问马老在哪里、干什么,他这样答:
吕梁山上活不行,
云南玉溪养心情,
八十三岁抖精神,
又扭秧歌又舞龙。
蓝天时时飘白云,
红土处处披绿荫,
山涧溪流摇银铃,
池塘鲤鱼戏金纹。
环境清静心不乱,
生活俭朴欲望淡,
风筒吹得瘀堵散,
气血通畅除病患。
2024年腊月初八,老友李惠民因家属患病向马老打探康养收效,电话中愁苦之情溢于万里,马老用秧歌安慰解忧:
吃五谷生百病情理之中,
寻方法问良药家人心情,
中医好西药行试着一用,
解痛苦医疾病用啥也行。
遥隔万里路,
送去腊八粥,
不图充饥肠,
但愿解忧愁。
马老归天后,子女们发现了他2023年正月初十写好的《遗嘱》。病中耄耋心知自己将油尽灯枯,却仍用秧歌笑对生死,把生的喜悦馈赠亲友,把死的不舍埋藏心底,令人敬仰。
秧歌是马老取悦夫人李志莲的家常便饭,更是他留给老伴的亲情家当。夫人珍惜马老,买了保健物品、防病药食品。马老的耍笑秧歌这样唱:
这圪且婆姨实在灰,
没用的买下一大堆。
再要这地瞎作害,
不打发你日下个怪。
老伴也“调侃”丈夫,一辈子嘴上没啦说过她的好。马老说咱今儿就夸你一回:
咪老婆是个好把式,
药食同源用得绝。
人家是药材做饭食,
妳能把食材做成药。
陪爱人到邻近的山西财经大学健身的马老幽默歌唱:
我的圪妾傻婆娘,
“腰缠万贯”跑财大,
棍棒球箭和刀枪,
专业人员也没你忙。
财大气粗舞枪弄棍看圪豪横,
参加奥运能报几项哪项最硬?
废寝忘食刻苦锻炼大器晚成,
奥运金牌全凭你拿为国争荣。
五音不全唱不了个歌,
锻炼很忙得不了个奖,
识字挺多写不了文章,
一梁梁有福儿孙满堂。
马老与发妻63年如一日夫唱妇随,抚育6子女都取得不低于本科的学历、食国俸禄,行止端正。儿媳刘小芳嫁到马家26年,与公婆同堂和睦,是山西省道德模范、三八红旗手,抚育的长孙马立是华北电力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2024年清明期间,子嗣探望马老,从不口头表扬晚辈的他喜形于色,对长孙深情表白:“咪息是爷爷这辈子最大的骄傲!”马老把对伴侣子女媳婿孙甥的心满意足,织进了唱给爱人的秧歌中:
六十多年风雨同舟一心一意,
六十多年敬老育小不说苦累,
六十多年苦尽甘来生活甜蜜,
六十多年四世同堂欢乐无比。
人生百年终是梦,
活多活少由天定,
活歪活好是心劲,
开心快乐常高兴。
“绝唱”绕吕梁
马老的生命感悟秧歌,散发着黄土高原的山水馨香。临县赤崖会村插队知青于2023年11月30日与村民50年聚会,万里之遥的马老选唱了当年和知青命运与共的秧歌,视频助兴:
为了引起那旧回忆,
新编不如咱翻箱底,
此时此地把往事提,
给咱的聚会添乐趣。
那时,知青对正月初只吃红面汤、玉米面“狗脊梁”窝头有意见。开饭时,大家请马老师用秧歌诉苦。先生的双胞胎秧歌把艰苦日子唱了个甜又香,知青们欢呼:好秧歌!
山药蛋煮得溏又溏,
胡萝卜介介甜又香,
红面颀子一拃拃长,
赫理香的口红面汤。
尺二长的金皇后,
三条两条吃不够,
抹上辣子蘸上醋,
坚铮铮地像猪肉。
马老接受委托,以知青名义为聚会编写了感恩村民的歌词:
五十年前这一天,
揭开人生新诗篇,
胸戴红花锣鼓喧,
送我来到新家园。
新农村里受锻炼,
贫下中农好教练,
学会务农种田园,
更使心红意志坚。
落户农村身份变,
成了公社新社员,
新旧社员打成片,
老新农民结情缘。
吃苦耐劳更勤俭,
潜移默化受感染,
为人诚实又良善,
相处日久成伙伴。
插队时间有几年,
收获丰满记心间,
工作岗位做贡献,
不忘给力好泉源。
五十年前小青年,
如今奶奶和爷爷。
父老乡亲再团圆,
欢天喜地笑开颜。
马老秉赋灵异,文艺自悟,道情立身,秧歌成名,堪称戏剧编、导、演和秧歌唱、扭、舞的全才,是少年卓异中壮红,老来德艺馨吕梁的文艺奇才。他的“接班人”和“盖棺论”秧歌截取了生命首尾的两轴画卷,只论付出不求回报的“三观”跃然歌中:
当年戴上红领巾,
定为革命接班人,
至今仍在赴使命,
永远不会忘初心。
八十四岁不负国家健康水平,
小有贡献自食其力不亏欠人,
活得利索生活自理少累子孙,
死得干脆莫卧病床不烦医生。
马老是秧歌全才、怪才、鬼才,把生命列车进入终点站的笛声浸润到一首首秧歌里。他的生理之命、艺术使命的句号之作依然是一首超凡脱俗的秧歌,是他用那支编写获奖剧本、成就三弦书名段的如椽大笔,饱蘸着黄河的思想温度心雕神琢出来的。这首弥足珍贵的秧歌,感恩孝道,直面生死之道,充满了“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依依惜别,是集伞头秧歌大成的旷世佳作、哲理史诗、生命绝唱:
天道地道关套关,
人体物体环扣环,
中医西医看又看,
续命救命难上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