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芦岭上话春秋
□ 崔瑜萍
横亘于吕梁山脉中段的黄芦岭,是晋西大地上一座镌刻着千年历史的雄岭,它不似名山大川声名远播,却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以天险之势扼守秦晋,自古便是关隘要塞、交通咽喉。
在这里,秦汉古风响彻千年,见证着吕梁大地先秦时期璀璨的史诗文明;在这里,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冲突交融,异族对接的中华大文化核心主题浓墨上演;在这里,北齐长城承载烽火岁月,那是1500多年前兵家戍守和必争重地;在这里,两千多年的古道之脉连通东西商贸往来,是晋商男儿最终“货通天下”,实现金融帝国梦的重要修行通道;在这里,以一地风物串联起的无数地名传奇,是古道上响当当的大排档。
我们是在暮春时节选择驱车出行,从吕梁市府地离石出发,行经307国道、历王营庄、抵吴城、东折九里湾、下三交,缘旧道攀行,驻足这座以黄芦为名的关隘。我在界碑耸立处寻迹冥想,在关门残垣上触摸神驰,在长城乱石间索找辨认,脚下是千年积淀的岩石蔓草,耳畔是穿越时空的晓雾风鸣,一草一木皆藏历史,一丘一壑尽话春秋。
离汾之锁:天险要道,界碑沧桑
黄芦岭的底蕴,根植于得天独厚的地理格局。其海拔高1871米,西距离石城区52公里,东达汾阳城30公里。离石、汾阳自古为晋西要塞,自春秋战国起,历朝均设立邑、县、州、郡、镇等军政机构,是名副其实的军事要地。黄芦岭横亘期间,历来扼守离(石)汾(阳)古道,控扼中原与西北往来,是进入吕梁腹地唯一孔锁,素有“舍此路概无他通”之说。
同时,黄芦岭是东川河与向阳河的天然分水岭。岭北之水西入东川河,横穿离石城区,并入三川河后奔涌汇进黄河;岭南水系穿向阳峡谷纳禹门河,隶属汾河水系。一山分隔两水,终殊途同径,归黄河之怀抱。如此天造,成就了黄芦岭独特的地设,即使沉睡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它仍然光芒万丈,余韵悠长。
岭上最醒目的,是清“嘉庆丙寅岁春”(1806年)所立的“永宁州东界”碑。碑身青石锻造,高约1.8米,宽约0.7米,字体遒劲,落款时任永宁州 “知州陈韶定立”等字样。古碑历经二百二十载风雨侵蚀,碑背已然呈赭黄古色,斑驳沧桑却风骨犹存。据《汾州府志》记载,岭上曾留存明弘治《黄栌岭侯馆辟路记》石碑、万历修庙碑、清乾隆四十五年《开修黄芦岭车路碑记》(黄芦岭、碛口各一通)、咸丰三年摩崖碑2通,可惜今已悉数遗失。
为守护文脉、标定历史,后世相继立碑存续其意义。“吕梁市离石区人民政府2023年7月19日”再次竖碑,明确“吕梁市离石区人民政府2010年5月24日公布”, “永宁州东界碑”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国务院划定的吕梁01号界碑亦坐落于此,清晰标注“离石、汾阳”两地行政分界,以及属地“吴城镇、峪道河镇”等管理信息。三块碑合围而坐,层层叠印出此地千年军政分界、边防戍守以及晋商古道的历史印记。
漫步黄芦岭巅极目四眺,东西受限,扼要争奇,西阻峻岭,东带深沟。方志记载,战国至秦汉,山间已有自然踩踏的小径,供民生往来、军事通行;北齐修筑长城与关隘,强化山道防御体系;元天历初年(1328-1329),官府首次穿堑垒石,拓修向阳峡路段,设关防守,奠定官道基础;明洪武初年(1368)设立黄芦岭巡检司,管护道路,镇守一方,成为重要军事驿道;岭路原羊肠盘结,间不容轨,清代乾隆三十一年(1766),汾州府大规模拓建山道,自此轨辙通行,商贾辐辏,彻底改善秦晋通行条件。
黄芦岭古道一直沿用了两千多年。直到民国十一年(1921),太(原)军(渡)公路改道薛公岭,它才逐渐褪去交通枢纽的繁华。今天当我们再读黄芦岭,它的魅力不仅是自然景观的冲击和压迫感,更是声闻四达、晋西北门户的历史承载与层位。
长城古道:北齐遗韵,军事要塞
山有风骨,岭有文脉。黄芦岭的厚重,掩藏在那段遗存的石砌长城里。回首一千五百多年前,隘口曾有中原政权与草原铁骑无数次争夺征战。史料记载,东魏武定时期(543-550),大司马斛律金率兵从黄芦岭出发袭击西河杂部;《北齐书》记载:“天宝三年(552)九月辛卯,帝自并州幸离石,冬十月巳末,至黄栌岭,仍起长城,北至社干(平)戍,400余里,立三十六戍”。帝即齐文宣帝高洋,他纵马黄芦岭,令斛律金在此督修军事防御工程,屯兵戍守,以固北防。黄芦岭是山西内长城的起点,在整个北方边防体系中,它连接起直达外三关——偏关、宁武关、雁门关的防御体系。
从北齐筑长城以固藩屏,黄芦岭更是历代设重兵戍守。元天历元年(1328)九月,泰定帝令“汾阳之向阳关,穿堑垒以为固。调丁壮守”;明宣德四年(1429)为防御瓦剌,黄芦岭设巡检司,派兵驻守;明初,置巡检司于此;嘉靖十三年(1534)二月,盗犯黄芦岭,冀南道朱孟震平乱,以保过往行人安全;隆庆元年(1567)九月,“俺答陷石州,遂由黄芦岭分掠孝义、介休、平遥、隰州等地,回遣入汾州,移兵汾州城下”;明崇祯五年(1632),义军邢天狼据吴城、向阳,虎视汾州,巡抚许鼎臣率兵7000人,驻汾州抵御;清顺治六年(1649)黄芦岭巡检司迁至汾州县城内,雍正四年(1726),因黄芦岭地形险要复设巡检司。
我们在荒草间寻找那段隐匿的残垣断壁,历经千年风雨,城墙大多颓塌,依稀有沿地形南北蜿蜒的痕迹,可以想见当年雄关紧锁的威严。只见遗存的古城墙仅六七米,就地取片石自下而上呈45度斜插垒筑。在乱石间,我们捡得砂岩质石犁头一块,应为远古遗存,也是边地屯田垦荒的物证。
从北齐筑长城到后世设防,黄芦岭一直拱卫中原。这段残存的长城,是历史留下的印记,更是黄芦岭铁血风骨的最好见证,令山岭多了几分雄浑厚重的军事底蕴。在这里,斛律金征集民夫设关隘、驻重兵、筑烽燧。板荡岁月,有人在这里擂鼓,有人在这里流血,有人在这里等待,有人在这里出发。一道山口,千百年,无数人用生命守着农耕文明的北线;一段长城,四百里,筑起无数华夏儿女精神世界的脊梁。
岭上三关:时空叠印,千年异名
纵观华夏军事沿革,历来高地扼守。高山峻岭皆为天然屏障,雄关险隘必据山河要冲,是兵家重地、疆域门户,更是深植人心的家国寄托,象征着戍边卫国、守土安邦的赤诚风骨。
黄芦岭山势险峻、沟壑纵横,群峰环抱间仅存一条山道贯通,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岭的魅力亦在于此,历有黄芦关之称。历史上黄芦关占据天然高地,与东面的向阳关(后曰金锁关)相隔不到二十里,汉晋时期就有驻军扼守。
说关道关。黄芦关以山而得,因敕勒族斛律金在此筑长城、守要塞而得名;向阳关因岭东向阳峡而得,元代官方定名,《元史》有“汾州之向阳关”的记载;金锁关以险得名,明宣德四年重筑向阳旧关后置金锁关,喻其“固若金汤,锁控秦晋”,被列为中国长城百关之一,也是山西省十大雄关之一。
雄关存古门,岁月留遗痕。黄芦关现存关门遗址为明代修建,关口高约4.5米,阔口约5米,通体为北方传统的石砌拱券结构。离石区政府于1984年9月10日公布“黄芦关城址”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并于2023年在此立碑,无奈碑体被无良之辈推倒,碑身亦断成两块。历经风雨侵蚀,关门券顶今已坍塌,但依旧风骨凛然,展示着关岭最后的雄姿,诉说着千年关隘的沧桑过往,回荡着代代守关人的家国回响。
驼铃悠悠:晋商古道,商旅征途
褪去烽火硝烟,和平岁月里的黄芦岭,是秦晋古道上最繁忙的一段征途,悠悠驼铃回荡山谷,草原牧民与农耕民众在岭下互市贸易。
古道也承载了晋商的传奇与荣光。黄芦岭是晋商往来秦晋、贩运货物的通道。在现遗存长城一侧的荒草间,一段有车辙辗痕的石板路依稀可辨。崎岖的山道上,一队队驼马、一群群商贾来回穿梭岭间孔道,中原的货物经平遥、祁县、太谷,源源不断运送至汾州,再经黄芦岭到达吴城、离石等吕梁内地,再通过碛口、军渡、孟门等黄河水运码头,输送到内蒙古、陕北乃至广阔的中国大西北,西北地区的货物也经此道络绎不绝输往中原。坊间至今仍流传有民谣:“填不满的吴城,拉不完的碛口”,道出这条晋商古道曾经的繁华热闹。
古道上深深的蹄印,是岁月磨出的痕迹;山间残存的驿站旧址,曾是商旅们歇脚补给的港湾。晋商们凭着坚韧不拔的毅力、诚信为本的理念,在这条古道上走出了财富之路,也走出了晋商精神的传承。黄芦岭见证了晋商的兴衰荣辱,记录了商旅征途的艰辛与辉煌,驼铃声虽已远去,却永远留在山岭的记忆里。
交融共生:民族融合,文化高地
吕梁山自古便是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明交汇的前沿,是名副其实的民族融合高地。千百年来,中原与各民族匈奴、鲜卑、突厥、柔然等少数民族在此相遇、碰撞、交流、融合,书写了一部共生共荣的文明史。吕梁腹地多山林草甸相间地形,高山林立、松柏参天、灌木丛生间,忽有一片平缓妩媚的草甸,偶有“哞”的一声牛叫,摇曳着自然风光的浪漫和草原文明的印痕。
在这片大地上,各民族杂居相处、通婚互市,不同的语言、习俗、信仰相互包容、彼此影响,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由此黄芦岭没有绝对的隔阂,只有长久的交融。吕梁大地用包容的胸怀,接纳了不同民族的往来栖居,让多元文化在这里生根发芽、传承至今,成为吕梁文化版图中一抹独特的色彩。
历史响音:谁过关上,谁站关门
黄芦岭上,千年烽烟,多少英雄策马此关,以热血与初心刻下信仰的年轮!多少文人墨客闲来揽胜游怀,临风对月竞风流!是啊,岭上曾来过谁?是谁霜华满鬓立关门,又是谁途次早行过关上?
北齐文宣帝高洋来了,他驻足拍板,筑长城以固边陲,以雄关为盾护一方山河安宁;敕勒名将斛律金来了,他望尘知兵、嗅地知远,率部越岭西征,一曲《敕勒歌》,唱尽草原儿郎的家国情怀,他统领修筑的长城,是吕梁大地的精神图腾;后汉刘渊、后赵石勒,起于乱世,越岭南下,逐鹿中原,以豪情写就乱世传奇;北宋杨家男儿铁马冰河入梦来,千骑卷关守国门,孟良归顺六郎,北上屯兵驻守雄关,终魂萦黄芦;明隆庆元年(1567),俺答入侵,破石州,后经黄芦岭掠孝义、汾州等地,那是政权板荡时黎民的血泪史;明末李自成挥师越岭,征讨四方,以燎原星火成大顺政权;晋商乔致庸,他的商队驼铃终年叮铛过黄芦,以诚信为道,汇通天下,书写儒商的担当;“乱云山远近,碎石路高低”,是明代杨璿过黄芦岭,目击雄关诗意的共鸣;“曲路稀人迹,高天有雁声”是凤岩驻金锁关的油然咏叹。
于此岭上旌旗,是忠勇的图腾;山间古道,印满保家卫国的足迹。帝王守土、名将征战、豪杰起义、儒商济世,不同的时代,同样的信仰——为家国安定,为苍生安乐,为心中大义,为千年豪情,奔赴不息。如今关隘依旧,长城默立,风过岭头,似闻千年蹄响、万代呐喊。这方土地,从不是冰冷的关隘,而是无数仁人志士的修行场。
地名留韵:传奇传说,乡土情趣
驻足黄芦岭地标,古道向西延伸,下三交、九里湾、吴城一字排列在这条通道上,向东有岭底村、孟良坟冢、向阳峡、金锁关、三十里桃花洞,一个个饱含故事的地名串联起整条旅途,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流传已久的传说,藏着最质朴的乡土情趣。
吴城曾是古道上的古老驿站,那是两千五百年前战神吴起筑守的吴城,是东西物资汇聚、填不满的吴城,是誉为“离石香港”的吴城,是商贾过岭的必经落脚点;九里湾山路九曲回肠、蜿蜒盘旋,尽显古道之艰险;下三交地处三县交汇之处,自古便是人流汇聚、物资集散的枢纽;三十里桃花洞峡谷幽深,令你遐想春日山桃花遍野的浪漫;向阳峡地势独特,伴着一句“天下骒骡不生驹,向阳沟里不出水”的俗语,成为当地人口口相传的地理趣谈;峪道河贺鲁庙供奉的“贺鲁”,实为汾阳方言“斛律”的音变,是当地民众对守家卫国英雄斛律金的敬仰崇拜;北宋孟良坟冢更是承载着忠义武将的传奇故事,将民间的英雄情怀诠释得真切传神。
这些地名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是古人生活轨迹的印记,是民间智慧与情感的寄托。它们与黄芦岭的山水融为一体,让山岭有了温度,让厚重的历史多了几分生动与趣味,成为黄芦岭最鲜活生动的文化符号。
岭上怀古:岁月留痕,薪火相传
立足黄芦关,山河壮阔尽收眼底。脚下是水系分界的大地,身旁是北齐长城的残垣,眼前是晋商古道的遗迹,耳畔是民间传说的余韵。这座山岭,历经千年风雨,见证过烽火连天的战乱,见证过驼铃悠扬的繁华,见证过民族交融的温情,也见证着岁月流转的变迁。黄芦岭是地理的分界,是军事的要塞,是商贸的通途,是文化的熔炉,更是吕梁历史的缩影。
山中日月长,北边山坳里摇曳着几处山桃花的残红,仿佛让春天的脚步缓了些。向东通往岭底的路崎岖颠簸,勉强容得下一辆车通过,两侧棘刺丛生,路面巨石嶙峋。这时窗外飘起了雨,同行的老师们只得下车,冒雨挪开路中间的石块,引导我驾车缓缓驶出。
下到岭底村,见得北侧高地上三四排高低错落、残破荒废的石窑痕迹,护林的老同志告诉我们,连最后一户人家离去已经四十多年了。风雨剥蚀着坍塌的拱券,墙缝里钻出衰草,窗棂朽了,门扇坍了,窑内积着尘与碎瓦,曾经炊烟绕梁、笑语盈屋,如今只剩空山寂寂,风穿空窑,这里藏着几代人的记忆与乡愁,成为山村遥远的背影。
我在院落乱石间捡得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锛斧,大约7公分左右。在吕梁大山的古道上邂逅这样的老物件确实惊喜万分,却一点也不意外,它不是普通的农具,是边地、商道上的多功能工具,被关隘驻军和边民使用,亦或驼队、马帮随身携带。这一斑驳的物件是从清明而来,还是元宋,亦或更遥远的朝代?不得而知。
黄芦岭古道黯然飘零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寻访古道,只为一场穿越时空的历史之旅,一次感悟山河、传承文脉的心灵之旅,因为这座岭记录着吕梁大地的信仰和悲欢。岁月匆匆,山河依旧,黄芦岭上的春秋往事,永远是吕梁大地上最珍贵的记忆,是解读厚道吕梁、厚重吕梁的关键孔钥,是读懂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一张重要名片。
由此寻访黄芦,解读黄芦,定会令你怦然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