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兴县高家村镇西坪村的黄土坡上，春风拂过层层叠叠的梯田，也拂过那一排排饱经沧桑的窑洞。晋绥边区最高文艺领导机构——《晋西文化界抗日救国联合会（简称晋西文联，俗称晋西北文联）》曾在此驻扎五年之久。

烽火中诞生：西坪村迎来文艺“指挥部”

1940年的春天，晋西北高原的硝烟还未散尽。“晋西事变”后，八路军120师主力回师晋西北，粉碎了日军的春季“扫荡”，建立了巩固的晋绥抗日根据地。然而，此时的晋西北文艺界却处于分散状态，来自四面八方的文艺团体各自为战，缺乏统一的领导和协调。

中共晋西区党委决定成立晋西文化界抗日救国联合会，统一领导全边区的文艺工作。1940年5月4日，晋西文联在兴县城内正式成立，亚马当选为主任理事，卢梦任副主任。

“1940年4月中旬我到了兴县，向中共晋西区党委报到。区党委负责人赵林同志对我说，从晋西南区党委来的宣传部部长张稼夫同志说晋西北地区要建立文化界抗日救国联合会，让我和亚马同志参加筹备工作。在筹备处见到亚马时，他已来了几天。筹备‘文联’的工作很简单，由区党委出面召集，我们安排活动，于5月4日在兴县城内成立了‘晋西文化界抗日救国联合会’，即‘晋西文联’。”卢梦在《六十甲子经历》中这样回忆道。

文联成立之初，办公地点设在兴县城内。然而，随着日军对兴县城的轰炸日益频繁，区党委决定将文联机关迁至更为安全的农村。1941年初，晋西文联正式迁至西坪村。

文联迁至西坪村后不久，根据区党委的统一部署，并入晋西北抗联，成为抗联文化部，亚马兼任抗联文化部部长。这一体制变革不仅没有削弱文联的职能，反而使其得到了进一步加强，从单纯领导专业文艺工作扩展到指导全边区的群众文化工作。1941年8月，山西省第二游击区行署改称“晋西北行政公署”，随着“晋西北”成为该地区的通用代称，晋西文联也被人们俗称为“晋西北文联”。

窑洞里运筹：构建晋绥文艺的完整体系

西坪村的晋西文联机关，是由12孔窑洞组成的一个普通院落，只有土炕、木桌和油灯。然而，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晋西文联构建起了一套完整的晋绥文艺工作体系，领导全边区的文艺工作蓬勃开展。

文联的领导核心由亚马、卢梦、孙谦、李束为、牛文等人组成。亚马全面负责文联的工作，他不仅是一位优秀的文艺领导者，更是一位出色的剧作家和诗人；卢梦分管文学创作，他严谨细致，对年轻作家的培养倾注了大量心血；孙谦、李束为、牛文等人则分别负责戏剧、文学、美术等方面的工作。

为了更好地领导各方面的文艺工作，文联下设了四个专业工作委员会：戏剧工作委员会领导七月剧社、大众剧社等专业剧团；文学工作委员会编辑《西北文艺》，指导文学创作；美术工作委员会负责宣传画、连环画的创作与出版；音乐工作委员会收集整理民间音乐，创作革命歌曲。

“文联住在兴县城，再往后住在西坪村。当时，亚马从工卫旅调来当文联主任，卢梦从决死四纵队调来担任副主任，文联成为抗联的一个组成部分。”张稼夫在《庚申忆逝》中这样记载。

晋西文联建立了严格的工作制度：每周一次的工作例会和政治学习制度雷打不动；业务干部每年至少要有6个月的时间深入农村基层；每人每天只有1斤小米、3钱油、5钱盐的生活标准，却没有人叫苦叫累。

在西坪村，晋西文联与其他文艺单位建立了密切的领导和协作关系：对七月剧社实行直接领导，负责人事任免、剧目审查和演出安排；对鲁艺晋西北分院进行业务指导，参与制定教学计划和调配师资；对各县抗联文化部实行垂直领导，定期举办干部培训班，部署工作任务；与晋绥日报社密切协作，共同编辑文艺副刊，培养新闻记者。

正是这样一套完整的组织体系和工作机制，使得晋绥边区的文艺工作得以有条不紊地开展，在艰苦的战争环境中创造了令人惊叹的文艺成就。

扎根黄土地：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生动实践

1942年5月，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为中国革命文艺的发展指明了方向。同年下半年，亚马根据从延安带回的笔记，在西坪村晋西文联机关组织全体人员认真学习《讲话》精神。

“那时候《讲话》还没有印成文本，亚马是依据笔记给我们传达的。其实他并没有参加过那次座谈会，他是从别人的笔记本上抄来的。虽然是记录稿，但和后来正式发表的文件精神基本相同，他不仅组织文联的同志认真学习过《讲话》，更重要的是落实到了行动上。”马烽在《马烽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学习《讲话》精神后，晋西文联内部开展了整风运动，批判了“关门提高”的错误倾向，确立了“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根本方向。亚马明确提出：“文艺工作者必须到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只有这样，才能创作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作品。”

1943年初，晋西文联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除留下少数行政人员外，其余所有业务干部全部编入文艺工作队，分派到各县深入生活。马烽被派往静乐县，西戎被派往保德县，胡正被派往五寨县，孙谦被派往偏关县。

这些年轻的文艺工作者深入到晋西北的村村寨寨，与农民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他们帮农民种地、挑水、磨面，参加减租减息运动和大生产运动，在与群众的朝夕相处中，了解了农民的喜怒哀乐，掌握了农民的语言，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素材。

在深入生活的同时，晋西文联还十分重视对民间艺术的挖掘与改造。文艺工作者们走遍了晋西北的山山水水，收集整理了大量的眉户、道情、秧歌、剪纸等民间艺术形式，并将革命内容融入其中，创造出了许多深受群众欢迎的新文艺形式。

1944年，为了推动边区文艺创作的繁荣，晋西文联举办了著名的“七七七”文艺奖金征文活动。这次征文活动得到了全边区文艺工作者的热烈响应，共收到各类作品100余件。其中，由西戎、孙谦、马烽、胡正等人集体创作的话剧《王德锁减租》获得了一等奖。

“这个剧本谁都会看出它是为配合当地的减租运动而写成的。但是，不论谁看了它，都会承认，这个戏不但有着重大的政治意义，也有着不下于前者的艺术标准的。这是一个艺术品。作者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在减租运动中广大农民群众和顽固地主作斗争的鲜明图画，它不借助于任何抽象政治口号来说明主题的中心，而是通过了人物的形象来表现出当前现实，通过了活生生的有性格的人物，来说明减租运动的重要及其解决的道路。”著名文艺评论家冯牧在《敌后文艺运动的新收获》中这样评价道。

《王德锁减租》在晋绥边区各地演出后，引起了巨大反响，成为了配合减租减息运动的有力武器。它的成功，标志着晋绥文艺工作者在“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群星耀西坪：“山药蛋派”作家群的摇篮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山药蛋派”是一个独具特色的文学流派，马烽、西戎、孙谦、李束为、胡正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家，他们以写农村题材著称，语言朴实生动，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著名的文学流派正是在西坪村的窑洞里发展壮大起来的。

1942年底，马烽、西戎、胡正从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毕业，来到晋绥边区，被分配到西坪村晋西文联工作。此时，孙谦、李束为等人已经在文联工作了一段时间。这五位年轻的作家在西坪村相识相知，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被人们亲切地称为“文坛五战友”。

“当年，‘山药蛋派’‘文坛五战友’马烽、西戎、李束为、孙谦、胡正从延安返回晋西北根据地，晋西北抗联文化部部长亚马对这帮仅有浓厚兴趣但还幼稚的年轻人，非但不嫌弃，还愉快地把他们都接收下来，并使他们明白，作为文艺工作者，只有无条件深入斗争生活这唯一的创作源泉中，才能写出反映时代的好作品。”太原新闻网在《昕水河边的文学大树》一文中这样写道（注：文中“晋西北抗联文化部”即晋西文联并入抗联后的机构名称）。

这些年轻的作家们深入晋西北农村，与农民群众打成一片。他们从农民的生活中汲取创作灵感，用农民的语言讲述农民的故事，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创作风格。

在西坪村期间，马烽创作了《张初元的故事》，西戎创作了《我掉了队后》，孙谦创作了《伤疤的故事》。这些早期作品虽然还不够成熟，但已经显露出了“山药蛋派”文学的雏形。

1945年，马烽和西戎根据在晋绥边区农村收集到的素材，合作创作了长篇小说《吕梁英雄传》。这部小说以晋绥边区的抗日战争为背景，描写了吕梁山区人民在党的领导下，英勇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故事。小说在《晋绥大众报》上连载后，立即引起了轰动，成为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

《吕梁英雄传》的成功，离不开西坪村这片土地的滋养，离不开晋西文联的培养，更离不开毛泽东文艺思想的指引。它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只有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才能创作出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优秀作品。

新中国成立后，马烽、西戎、孙谦、李束为、胡正等人分别走上了不同的工作岗位，但他们始终保持着“山药蛋派”的创作风格，写出了《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三年早知道》《赖大嫂》等一大批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成为了中国文坛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精神永传承：让红色文艺之花在新时代绽放

晋西文联在西坪村的五年，是晋绥文艺史上最辉煌的五年。在这五年里，文联培养了大批优秀的文艺人才，创作了大量反映时代精神的优秀作品，为抗战胜利和解放战争提供了强大的精神动力，为新中国文艺事业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西坪村，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村庄，也因此在中国革命文艺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它是晋绥文艺的“延安”，是“山药蛋派”文学的摇篮，是毛泽东文艺思想的重要实践地，是中国革命文艺史上不可替代的重要节点。

晋西文联精神，是一种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的精神，是一种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方法的精神，是一种文艺工作者与人民群众同呼吸共命运的情怀的精神，是一种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革命精神。

这种精神，不仅在革命战争年代发挥了重要作用，在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时代价值。它激励着我们在新时代的文艺工作中，始终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创作出更多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优秀作品。

参考文献

一、亲历者回忆录

卢梦《六十甲子经历》（内部自传手稿 1992）

马烽《马烽回忆录》（山西人民出版社 1996）

二、革命文史忆旧著作

张稼夫《庚申忆逝》（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 1988）

三、同期文艺评论文献

冯牧《敌后文艺运动的新收获》（《解放日报》 1944.09.12）

四、官方新闻媒体文献

太原新闻网·昕水河边的文学大树（2021.06.25）

五、地方党史公开资料

《晋绥边区文艺史料汇编》（中共兴县县委党史研究室 内部资料 2022）

《西坪村晋西北文联旧址红色文旅普查资料》（吕梁市文旅局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