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 梁大智
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三年了。
前些年,我每次回老家,最先看到的便是父亲在小院菜园里忙碌的身影——弯腰除草时脊背微驼,浇水时指尖轻拂菜苗,移栽幼苗时神情专注,动作娴熟而执着,仿佛那片方寸菜园,藏着他一生的牵挂。我们兄妹反复劝说,盼他歇一歇,可他总笑着摆手:“人总不能闲着,在园子里动一动,既能舒活筋骨,也能图个心安。”
有位名人说过,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我的父亲不是名人,未曾饱读诗书,也说不出深奥的道理,却用一辈子的劳作与赤诚,诠释了属于他的“精神”——刻在骨子里的勤劳坚韧,藏在心底的善良担当。他从不把“精神”挂在嘴边,只认准一个朴素道理:人活着,就得有事做,不偷懒、不敷衍,日子才有奔头。小时候我不懂他的“固执”,长大后历经世事,才读懂那片菜园、那些劳作,早已是他精神的归宿,是他对抗岁月、安放热爱的方式。
父亲梁巨俭生于1933年阴历七月初十,于2023年阴历五月二十六安然离世,享年九十一岁。父亲兄弟五个,名字取自《论语・学而》中的“温良恭俭让”。他生于物资匮乏的年代,一生与土地相连,从青丝到白发,尝尽艰辛却从未向苦难低头。我们家兄妹五人,小时候日子格外紧巴。生产队时期,父亲每天天不亮就扛着农具上工,推着老旧独轮车风里来雨里去,身影单薄却挺拔。工余之时,他也不肯停歇,割草喂猪、捡柴生火,每次回家,独轮车上总装得满满当当,这是他用汗水为家撑起的一片天。那时,家里仍是队上的“欠款户”,最多时欠款达九百多元,在那个一分钱都珍贵的年代,这无疑是笔巨款。可父亲从未抱怨,只是默默咬牙,比以往更拼命地干活,把苦咽进肚子,把希望寄托在土地上。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农家小院,给困顿的生活带来转机。父亲凭着果敢与坚韧,承包了队上的菜地,从此一头扎进菜园,起早贪黑、悉心照料。从选种、育苗到浇水、施肥,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仿佛照料的不是菜苗,而是沉甸甸的希望。那一年,小队工分破天荒地涨到3.15元,父亲凭一年辛劳挣了一千多元,不仅还清欠款,还略有结余。那天晚上,父亲罕见地喝了点小酒,眼角皱纹里盛满欣慰:“总算翻身了,以后咱家也能宽裕些了。”
父亲的一生,平凡如田间野草,却又格外动人。他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工整毛笔字,邻里有婚丧嫁娶,他总会主动帮忙记礼账、写对联;有乡亲分家,他帮忙写契约,字字公允,赢得了乡邻们的敬重。上世纪五十年代,他曾被招工到铁路部门,后来因“六二压”回村务农,还担任过小队会计。家里至今珍藏着那张铁路精简“命令”,纸张泛黄却被他小心收存,那是他难忘的青春记忆,也是一生的遗憾。闲下来时,父亲会给我们讲《西游记》《三国演义》,言辞生动,眉眼间满是神采,能看出他年轻时对读书的热爱。可在我有记忆以来,他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劳作、操持家务和养育我们兄妹上。
家里“翻身”后,父亲花三十多元买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最“时髦”的物件,也是他唯一的消遣。每天收工回家,他便坐在院子里,一边给猪羊铡草,一边听戏曲、评书,咿呀唱腔与跌宕剧情,给清贫生活添了几分乐趣。从此,父亲与收音机结下不解之缘,无论日子变好、彩电换了一代又一代,他依旧离不开收音机的声音。我每隔两年就给他买一台新的,看着他摆弄收音机时眼里的光亮,心里既温暖又酸涩——那是他辛苦了一辈子,最朴素的快乐。
无论生活多苦、劳作多累,父母从未放弃我们兄妹的学业,他们常说:“好好读书,才能有出息,才能摆脱贫困。”为了供我们上学,他们省吃俭用,对自己吝啬到极点,却总能想尽办法满足我们的学习需求。随着我们兄妹陆续毕业工作,父母渐渐老去,黑发染白,脊背佝偻。直到父亲85岁那年,在我们“软硬兼施”下,他们才勉强放弃地里的耕种。可没过多久,我回家竟发现院子里又多了一片菜园,父母正蹲在地里浇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原来,他们只是把对土地的热爱,搬到了院子里,利用闲置空地重新育苗、种菜。每年春天移苗最辛苦,左邻右舍甚至邻村乡亲,都会来家里移菜苗。父亲怕别人移不好,不顾烈日暴晒,亲自蹲在太阳下一株株帮忙移栽,母亲在一旁打下手,两人默契相伴。有时候,他还会主动带菜苗上门帮乡邻种植,从不求回报。我心疼他们辛苦,劝他们别再育苗,可父亲严肃地说:“我不育苗,半个村的人都没有菜苗种,大家都忙着挣钱,谁有工夫侍弄这细活?”我无言以对——我们村是养牛、屠宰专业村,乡亲们都忙着生计,父亲的坚持,从来都是为了身边人。
四季流转,小院的菜园始终充满生机。春天,嫩绿的菜苗顶着露珠摇曳;夏天,西红柿红如灯笼,茄子紫亮,南瓜秧爬上房顶,绿叶沙沙诉说着岁月温柔;秋天,果实成熟,清甜香气弥漫小院,那是丰收的味道,也是父亲辛劳的馈赠;冬天,父母翻耕土地、增添土肥,为来年耕种做准备。这片小小的菜园,承载了父亲一辈子的勤劳与热爱,见证了他一生的坚守。
我懂父亲的心思,他离不开老家的一草一木,离不开那片菜园,更离不开这份踏实的烟火生活。那片菜园,见证了他一生的辛劳,承载了他的热爱与期盼;而我们兄妹与这份亲情,便是他一辈子最大的骄傲与慰藉。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平凡的坚守,书写了最动人的人生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