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晓东

晋剧名宿、一代青衣李宝香，于2026年4月28日辞世，走完百岁梨园人生路，享年101岁。接到鼓锋剧团郝小燕团长的电话，我的思绪一下飘回四年前那个暖意融融的春日。2022年2月25日，郝小燕打来电话，邀约我走访团内硕果仅存的老戏骨李宝香。小燕在电话里说：“李宝香老师已经98岁了，精神还好，您得抓紧时间去一趟。”次日上午，撇开春节过后的喧闹与繁忙，我如约走进李宝香老师那藏满半生戏梦的小院。

小院坐落在鼓锋剧团北墙根下的小巷里。小院窄窄一方，一进门就是八十年代修的扇形窑洞，墙皮斑驳脱落，院门家门门对门，几步便步入屋内。老人身形清瘦，脊背微微佝偻，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全然不见百岁老人常见的昏沉倦怠。我们坐在老旧简易的布沙发上，她身子微微前倾，大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关节，缓缓打开了话匣子。整整三个钟头的长谈，她始终端坐安稳，数十年戏台风雨、人间悲欢，一桩一件条理清晰，半点不曾模糊；话语间起落着当年的喜怒哀乐，仿佛那些尘封往事，就发生在昨日。

李宝香本姓孙，原名桂月，1925年秋天出生于榆次什贴镇。早年祖父在太原经营糖酒商铺，家境尚可，奈何生父挥霍成性，渐渐掏空祖产，后来又以自尽相逼，执意要与母亲和离。母亲誓死不肯应允，生父最终寻了短见。孤苦母亲抱着年幼的她走投无路，先投奔榆次六堡的伯父家暂住，终究熬不过饥寒交迫，只得改嫁他人。自那时起，世间再无孙家桂月，梨园行多了青衣李宝香。

母亲再嫁后，日子依旧困顿难捱。养父常年在太原磨坊做工，天不亮就要赶牲口碾面，夜里只铺一层干草就地歇息，每月三块大洋的收入，根本撑不起一家四口的温饱。母亲无奈外出给大户人家做奶娘，尚且年幼的小妹，早早被送出去做了童养媳。李宝香八岁那年，东家孩子断了母乳，母亲被辞退，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每日穿梭在太原街头，捡拾废品换微薄口粮。风霜雨雪里，尝尽底层百姓的万般苦楚。

十岁那年，隔壁戏曲票友在家哼唱《捡柴》，婉转悠扬的戏词一下勾住了小姑娘。她悄悄跟着哼唱，清亮通透的嗓音引得邻里连连称赞，就这样，她走进太原奶生堂娃娃班拜师学戏。旧时梨园学艺严苛，俗称“打戏”，但凡唱腔出错、身段走样，男孩要挨木杆，女孩要受竹板责罚，师父说这是帮学徒长记性。 每日天刚蒙蒙亮，鸡啼初响，她就要起身吊嗓、练台步、打磨身段；深夜还得伏在油灯下背诵整本戏文，终日不得清闲。三餐只有寡淡的和子饭果腹，练功前不许如厕，长年累月落下一身病根。寒冬拂晓，她立在刺骨寒风里开嗓，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结成细碎冰花；盛夏正午，顶着烈日练习水袖、跑圆场，身上戏服汗湿又风干，反复循环。整整三年学艺、一年谢师，少年岁月尽数浸满血泪。

十六岁学成出师，她定居太原指巷，与老艺人董云海（艺名假二娃）为邻。董云海早年专攻青衣，彼时在开化市新化剧院出演老旦，丁果仙、冀美莲、“狮子黑”乔国瑞等一众晋剧泰斗，都曾与他同台献艺。初见灵气十足的李宝香，董云海一眼便看出她天生适合青衣行当，直言：“你专工青衣，我毕生所学的戏码，悉数传授于你。”自此她潜心专攻青衣，一颦一笑、一字一腔都跟着师父细细雕琢。《鲛绡帕》《桑园会》《教子》《三滴血》等数十部大戏、折子戏，烂熟于心。直至晚年，老人谈及恩师依旧眼含温情，常回忆当年在新化戏院，近距离观摩各路名家登台，早早便与晋剧大师丁果仙结下缘分。

辞别师父后，她先加入琴师耿旭创办的太原私人戏班，和牛桂英、王桂兰等日后享誉三晋的晋剧名家同台搭戏。十七岁，她重回榆次，加入郭家堡郝珍戏班。彼时榆次戏曲氛围浓厚，社火、秧歌、晋剧随处可见；当地规模最大的王金奎十股班，时常出借戏箱。王金奎，是晋剧皇后王爱爱的祖父。李老笑着回忆，当年她还亲手抱过尚在襁褓中的王爱爱。

旧时戏班人情冷暖格外分明：台上开嗓，台下掌声喝彩不绝；走下戏台，梨园子弟却常遭世人轻贱，被蔑称为“戏子”。在榆次的五年，她凭清丽扮相、扎实唱功，戏台之上风光无限，台下生活却满是辛酸：成婚生子后，曾遭地方恶霸百般刁难威逼，孤立无援之时，所有委屈只能独自咽下。

没过数年，郝珍戏班经营难以为继，无奈解散，李宝香一时无处落脚。恰逢汾阳艺人叶志刚、马守成等人集资筹建集星楼戏院，1946年冬日，叶志刚专程赶赴榆次寻访优秀角儿。深陷困顿的李宝香，仿佛看见了一束照亮前路的光。汾阳自古便是戏曲沃土，早年福盛园戏班声名远播，集星楼更是她早有耳闻的梨园宝地。她当即邀约相熟的十余位同行——鼓师李合山、琴师秦亮、老生张宝善等人，一同奔赴汾阳。

集星楼戏院不看人情派系，全凭唱功身段划分演员等级、发放口粮，顶尖主演还能额外领取“带饭”补贴。李宝香作为当家青衣，初到便签下三月合约，每月可领取十份口粮，每份包含一斤半白面、半斤大米。 扎根集星楼后，她把太原学艺、榆次搭班打磨出的拿手剧目，一一搬上汾阳戏台。她嗓音脆亮温润，演绎青衣最擅刻画闺阁女子的悲欢心事，抬眼垂眸、行腔吐字、水袖翻飞之间，自带入骨的幽怨柔情，每每登台，台下观众无不沉醉其中。

汾阳解放至上世纪六十年代，李宝香已是鼓锋晋剧团挂牌青衣。丁果仙、牛桂英、程玉英等晋剧大家来汾阳演出，总爱落脚她八十庵旁的宅院。丈夫王思孔悉心操持家中大小事务，母亲与婆婆热情待客，每到入夜，一众名家围坐院中煮茶论戏，互相推敲身段唱腔，逐字逐句为她指点不足。灯下谈戏的这段时光，成了她珍藏一辈子的温暖回忆。老人一生铭记两段意义非凡的梨园往事。

1949年，程玉英携平遥晋剧团入驻集星楼，连演《教子》《情探》多日，全城百姓争相奔赴剧场，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她独有的柔婉唱腔。李宝香每日守在台下全程观摩，散场后主动登门求教，长年揣摩、吸收程玉英独创的“嗨嗨腔”，融入自身青衣唱法，唱腔韵味愈发醇厚绵长。

早年在太原，她便随师父结识丁果仙，往后常年在经典剧目《打金枝》中饰演沈后。1952年，丁果仙带着《打金枝》赴京演出，登上中南海怀仁堂舞台为中央领导献艺，有幸受到毛主席接见并合影。从京城归来，丁果仙特意在合影照片上手书题字，将这份珍贵留念赠予李宝香。数十年风雨辗转，这张老照片被她妥帖珍藏，每次翻看，眼底皆是对宗师的敬重，那份坚守戏曲的初心，也始终未曾动摇。

二十出头的年纪，时代翻覆，她也迎来新生：从旧社会任人轻鄙的戏子，蜕变为新社会正式文艺工作者，成了鼓锋剧团响当当的挂牌青衣。《汾河湾》《武家坡》《韩玉娘》一出出经典剧目经她演绎，鲜活动人，台下喝彩声常年不绝。舞台之外，她与剧团同仁王思孔相知相伴，烟火日子安稳温馨。

正当艺术生涯抵达巅峰，波折悄然降临。先是鼓锋晋剧团排演的《封神榜》风靡全省，却遭人恶意举报，作为行政团长首当其冲，无端遭受批判；特殊年代里，她被下放至鞋帽厂做工。那双常年拿捏水袖、婉转行腔的细腻双手，日复一日裁剪鞋帮，繁重体力劳作让手指严重变形。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以工人身份提前退休，含泪告别相伴半生的戏台。

阔别戏台数十载，她心底从未放下晋剧。上世纪八十年代，只要戏校、剧团前来邀约，她便欣然应允，登台示范身段、手把手传授后辈唱腔；年过百岁接受采访时，但凡剧团问询旧时戏班旧事、濒临失传的剧目，她都知无不言，娓娓道来。在李宝香心中，戏比天大，梨园是她一生无法割舍的归宿。

一世青衣，终辞尘世，斯人已逝，悠悠戏韵却从未消散。2026年5月2日出殡当日，线上戏曲平台放出1982年山西广播电台录制的音频，正是她当年在《寇准外传》中饰演马母的唱段，老腔旧韵，依旧声声动人。如今，鼓锋晋剧团重新复排这部经典剧目，登上红色敖坡第七届英雄节的舞台。老一辈青衣艺人滚烫的戏魂，顺着婉转晋剧唱腔代代绵延，永久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