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一次采访
□ 李永勤
八十年代中期,正是思潮涌动、文学蓬勃发展的时期。校园内一种活泼的生的力量,一些“不安分”的灵魂,和社会整体弥漫的开放包容的氛围,催生了《山花》文学社的诞生。作为那几届师范生的记忆,《山花》文学社,以及所编印的《山花》刊物,曾经在离石师范熠熠生辉,就像清晨阳光下,那道山梁梁上一株无名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给校园增添过些许亮色。
某一天,我和李勤(我们后来做过《山花》的副主编、编委)想去采访一下李三处先生。先生其时已享誉吕梁。他的诗,古朴、凝重,略带苍茫、凄凉,像极了莽莽苍苍的黄土带,和世世代代在黄土地上呐喊挣扎的不屈的魂灵。我读过先生的一首《开河》:
一脚踏在炕沿上
卷一炮叶子烟
抽着那听不完的河吼
今年的二月太长了
倒春寒
在所有人的脸上
结成了一串
烦躁的冰凌
……
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脊梁上的帆升起来了
舵已把稳
桨已挥开
天空响起一声春雷——开河喽
前方一片光
那诗中的炕沿、叶子烟、冰凌,都是我曾经多么熟悉的景象。我并不出生在黄河岸边,但我能从他的诗中,看到健壮高大的艄公汉子,奋力挥着桨,在斜阳余晖的大河上搏浪,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低沉隐闷的河吼……
两个唐突的青年——现在想来,真的是有些唐突,在一个午后,径自寻到先生的住处,来了一次登门“采访”。
我们说明了来意。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当时一定是脸色泛红,心跳加速,言语不甚连贯,行为举止局促,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先生看出了我们的窘迫,十分和蔼地示意我们坐下,并亲自泡了壶茶,倒两杯,端放在我们面前。先生可能是刚刚午休过,有些慵懒,带几分睡意,但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先生是一个率性的人。
“采访”是一问一答的形式。我们问,先生答。我们有预设的提纲,先生是随意作答。我们感兴趣的文学创作应该遵循的原则是什么?如何运用创作技巧?对文学青年有何厚望等等问题,向先生请教。多少有点空泛,先生没有进行空洞的说教,而是结合自身创作实践,把大而无当的话题,落在具体创作的“点”上。我现在还记得先生对创作主题的看法:我们生活的这一片土地,有十分厚重的历史和文化。我们要把根深深地扎进黄土里,汲取养分。就像满坡满洼的枣树,天旱旱不死,雷劈劈不死,因为根扎得深。我们就是要书写这黄土地,书写黄土地上的庄稼,还有世世代代在黄土浪里奔波讨生活的人!
先生身形魁梧,说到高兴处,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还有一点,千万要记住,要锤炼语言!”
“语言从哪里锤炼?就从民间挖掘!”
先生一口浓重的兴县方言,亲切而有韵味。头发自然卷曲,极富艺术气质。
“劳动人民的语言,是极有‘后劲’的!比结结实实抽一炮旱烟还劲大。比如,我们兴县老家有一句农村话,说一个人懒,不是说他成天睡炕上把头也睡扁了,而是说睡得把眼窟子也沤烂了!”他说眼睛,用的是“眼窟子”。
说到这里,先生兀自笑了,我们也笑了。那笑,是会心的。
先生还告诉我们,不要站在文学外书写。要潜入生活,我们自己就是被书写者。要捣烂,揉碎了,融为一体。
我们谈了很多,气氛是十分轻松的。一直到晚饭时间。
后来,我们还读到先生创作的诗歌《扳船的哥哥你慢些走》(节选):
挽紧身上的红腰带
把稳船头的枣木橹
羊皮筏子吹足气
防风马灯灌满油
还有妹妹的一句话
鱼多鱼少你早回头
出河前的反复叮咛,都落到亲人一句“鱼多鱼少你早回头”!万千牵挂,多少不舍,哪怕你空着双手,我只要你平安归来!这才是黄土地的婆姨汉真正的相依为命!那命,是连在一起的。先生用自己的创作,诠释了自己的理念。
再后来,我们把采访的内容,整理后刊发在油印的《山花》上。文学青年争相阅读,每个人都从中汲取到属于自己的养分。
遗憾的是,那一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山花》,虽刻意留存,但几经周折,最终还是没能保存下来。
人生是易老的。当年,我们还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先生正值壮年。但那一次对李三处先生的采访,先生对诗歌、对文学创作的见解,虽经岁月,仍不能忘怀。我后来专门收集记录农村的俗语、俚语,农民的歇后语、俏皮话,记了厚厚的两大本,那习惯概源于此。
《山花》是在我们毕业离校后大约两年就停刊了。旧的刊物,是一本也找不到,但在我心中,《山花》一直都在。就像那吕梁山上随处可见的野花,生生不息,一直都在。因为它们的根,已深深地扎进这一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