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大智

当指尖拂过晋商票号的旧账本，当耳畔回响起张库大道上的驼铃，那些在明清商海中纵横驰骋的身影，便在我心中愈发清晰。我提笔书写章回体长篇小说《晋商掌柜》，不为复刻一段尘封的商业传奇，只为打捞那些藏在账本与驼铃背后的掌柜风骨与智慧，让这一群被历史铭记却又常被误解的人，以更鲜活的姿态，走进当下的时光。

最初萌发写“晋商掌柜”的念头，源于我写《乡村记忆》系列纪实文学时，在乡村走访中我把晋商作为重要内容，由此触动了我对晋商精神的深层好奇。我发现文水晋商群体中竟以掌柜居多，他们的足迹遍布各地商号、票号，分布之广、影响之深，让我十分震撼，我也由此提出了晋商文化中的“文水掌柜现象”。我曾撰写过《晋商文化中的“文水掌柜”现象》《谈谈商业老字号的保护和发展》《百年“诒远堂”》《“通三益”的一份珍贵清单》等专题文章，也专门调查过文水本地当年的钱庄与票号以及晋商大院，对文水掌柜的行事风格、精神特质有着较为深入的了解——他们身上凝聚着务实笃行、诚信守义、开拓致远、抱团共济的精神内核，务实是立足之本，诚信是立身之魂，开拓是发展之翼，共济是传承之根，这正是文水掌柜能遍布全国各地，撑起商号根基的关键。

看着这些散落于乡村记忆中的掌柜印记，我觉得可以在文水掌柜这一独特群体上做点文章。于是，书写《晋商掌柜》的想法便在心中逐渐成形。长久以来，人们谈及晋商，多聚焦于“汇通天下”的气魄、“富可敌国”的财富，却鲜少有人留意，撑起这庞大商业帝国的，是无数位守在商号、票号里的掌柜。他们不是站在前台的巨贾，却是商号的灵魂；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以一生的坚守，诠释了“掌柜”二字的重量——掌的是商号的盈亏起落，管的是伙计的冷暖生计，守的是晋商的信义底线。他们以敏锐的商业嗅觉破解经营难题，用严谨的经营之道撑起晋商的根基，这份胆识与坚守，正是我想书写的掌柜本色。

提到掌柜，有的人觉得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可在走访中发现，真正的晋商掌柜，从来都是“义先于利”的儒者。他们大多出身耕读世家，自幼饱读诗书，将“诚信”二字刻进骨子里，融入每一笔生意之中。就像小说中的成家掌柜，从成畹“耕读经商并举”的初心，到成长龄结交贤达、铺垫商路的远见，再到后辈掌柜坚守家训、抱团共济的坚守，都藏着晋商掌柜的精神底色——他们懂经营，更懂做人；重利益，更重道义。这种“儒商合一”的特质，让他们在波诡云谲的商海中站稳脚跟，也让晋商精神跨越几百年，至今仍有回响。

在塑造掌柜群像时，我始终坚持“真实可感”，不刻意神化，也不刻意丑化。我笔下的掌柜，有开拓进取的勇气，如成廷璧打破乡土格局，踏上张库大道，南下荆楚收茶，北上蒙俄通商，用敢闯敢为的劲头，将商号的旗帜插遍边关重镇；有务实严谨的态度，如陈忠甫精研技艺，独创秋梨膏，凭实干跻身股东，用匠心守护商号口碑；有坚守底线的执着，如乱世中的成晋川、陈树安，变卖田产、救助伙计，在风雨飘摇中护持祖业，守住“茶地道，人厚道”的家训；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他们会为一笔生意的亏损而焦虑，会为伙计的离去而不舍，会为家族的传承而牵挂。正是这些不完美，让掌柜们的形象愈发立体，也让我深刻体会到，晋商的传奇，不是某一个人的英雄史，而是一群人的坚守史。

书写的过程，也是我与晋商掌柜对话、向晋商精神致敬的过程。我曾为掌柜们“走西口、赴东口”的艰辛而动容，为他们“抱团互助”的温情而感动，更为他们“守信如金”的坚守而震撼。晋商掌柜们创造的不仅是商业奇迹，更是一套值得深思的商业伦理——他们首创“身股制”，让伙计凭能力共享分红，用激励机制凝聚人心；他们建立精密的票号风控体系，用密押守护信用，让“一纸汇票通天下”成为现实；他们坚守“宁赔钱，不赔信”的祖训，用诚信赢得市场，也赢得后人的敬仰。这些智慧，不仅支撑着晋商纵横商界五百年，更对当今的商业发展，有着深刻的启示。

当然，仅凭一本《晋商掌柜》无法写出晋商掌柜的全部故事，也无法完全诠释晋商精神的深厚内涵，更难以穷尽文水掌柜务实笃行、诚信守义、开拓致远、抱团共济的精神底蕴。但我仍愿以文字为桥，将我眼中的晋商掌柜，一一呈现在读者面前。我想写他们的坚守与开拓，写他们的信义与担当，写他们在时代浪潮中的沉浮与坚守；我更想让读者明白，晋商掌柜们留下的，不只是丰厚财富和晋商大院，更是“诚实守信、开拓进取、和衷共济、务实经营”的精神内核，而文水掌柜的精神，正是这份晋商精神最生动的具象化体现。这份精神，如同三晋大地上的松柏，历经风雨而常青，穿越百年而不朽。

落笔之时，驼铃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些掌柜们的身影，正从历史的尘埃中走出，带着晋商的风骨与智慧，向我们走来。创作《晋商掌柜》既是为了铭记一段历史，更是为了传承一种精神——愿这份信义与担当，能在当下的时光里，继续发光发热；愿每一个坚守初心、诚信做事的人，都能如晋商掌柜一般，在自己的领域里，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