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蓄诗心
——读若寒《失语者》
□ 闫卫星
中国书籍出版社正式出版的《失语者》腰封一句“他用文字敲击着自己的骨骼和牙齿,无比坦诚”,道尽这本诗集全部温润又粗粝的底色。成书之时,若寒久浸汾酒千年文脉,杏花村的谷物温醇、碛口渡口的黄河浊浪,早已悄悄熔铸进每一行沉默的诗;而后投身汾酒职教,不过是将纸上的悲悯与自省,挪到人间讲台徐徐诉说。整本书看不到一点激烈呐喊,以内敛分行铺展一条向内沉降的精神长路,所谓失语,从来不是言语枯竭,是俗世喧哗太轻薄,唯有山河、烈酒、方块汉字,才托得住人骨血里藏着的悲欢。
翻至《夜晚在碛口古渡醉听黄河的涛声》,河水、孤酒、独我彼此相拥,“大河是我今夜唯一的哥哥”,一句话便消解人与天地的隔阂。无人对饮的河岸,是北方人最真实的失语时刻,深谙汾酒酒礼的诗人懂得,烈酒本为知己相逢而生,孤身向河,所有无处交付的心事,只能托给奔涌浊浪。醉意漫上来时,幻境里走出六个涉水而过的自己,“温暖来自每一寸土地的阵痛”,黄土养谷物,谷物酿汾酒,土地生长苦难,亦酿造慰藉,就像渡口世代谋生的人,沉默咽下尘俗病痛,只凭一盏酒与自身和解。末句“把诗歌给你,酒留给自己”,是独属于北方写作者的取舍:分行文字是赠予世间的温柔告白,那些压在心底、无法与人道的失重与伤痕,终究只适合独对一杯清酒,在深夜与山河平分。隔窗望向街头,诗人看见奔波众生,也看见“肩上扛着诗歌无比寒酸的人”,刹那生出无边共情,原来世间人人皆是失语者,各有一段只能交付酒与夜色的隐秘心事。 诗集同名篇章藏着灵魂最幽深的叩问,《一只叫作记忆的虫子》写午后书房展卷读唐诗,小虫悄无声息钻进岁月缝隙,迫使诗人摘下人前坚硬的面具,听见心底急迫而沉重的叹息。人前我们习惯克制、周旋、装作无悲无喜,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语;独处时记忆翻涌,万千心绪找不到适配的口语倾诉,是灵魂深处无言的困顿。常年埋首汾酒古籍、打捞代代酿酒人沉默过往的经历,让诗人格外懂得这份缄默的重量,酒是片刻卸下防备的出口,文字是永久安放伤痕的归处。《当我已走进春天》直白袒露心底伤痕,开篇便要“撕掉自己的病历”,缝合的伤口、潦草的药单,都是困住自我的枷锁,纵然窗外春至,沙尘依旧迷乱眼底幻想。一如汾酒需经蒸煮、发酵、蒸馏万般淬炼方得醇厚,人总要熬过病痛、孤寂、失意,才能在沉默里长出坚硬骨骼。短诗《丢失》更将失语带来的精神失重写得刺骨:钟表被带走,便丢失时间;盾牌被藏起,只剩孤身直面世事利刃,万般慌乱,却只能低下头,轻声说一句“是的”,隐忍退让间,道尽无数普通人无力辩驳的沉默。《关于汉字的想象之一》打通土地、酒道与文字的精神脉络,诗人将神圣方块举过头顶,文字里迸出九曲黄河不绝涛声,藏着大槐树传说、汉唐繁华,一路悠然响在祖父的骨骼之间。汾酒文脉依托汉字代代相传,黄土的记忆、酿酒人的隐忍、山河的苍茫,全靠笔墨留存,可当诗人默然坐定、翻开厚重历史,文字里轰鸣骤然静止,宏大叙事之下,个体的悲欢永远失语,唯有短诗分行,能留住细碎、真诚的生命声响。《我站在马路中央》将目光投向世间人海,斑马线前来往行人是没有剧本的演员,红绿灯循环往复,众生各揣悲欢匆匆赶路,无人驻足倾听旁人隐痛,每个人都困在独属于自己的沉默剧场。 北野在附记里说,若寒的诗“像一棵春天的草,小小的心,开向太阳”。整本《失语者》从黄河古渡的醉歌起笔,于人间行旅的悲悯收束,通篇不见雕琢炫技,文字素净简淡,一如汾酒清润温厚的品格。彼时诗人尚未走入汾酒职教的课堂,却早已在酒史古籍、黄土山河间,修得一份向内自省、向外体恤的柔软。何为失语者?是不向喧嚣俗世妥协,自愿以沉默为底色,借烈酒承接土地阵痛,以汉字留存心底声响,以一身坦诚,敲击自己藏满山河与伤痕的骨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