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任  昱 温宇晗 任洋洋

不久前，由丰源网架牵头编制的行业标准《钢结构用焊接空心钢球》全面落地实施，填补了山西省网架制造领域行业标准空白。这家网架企业站在转型新起点，实现了从“卖产品”到“定标准”的跨越。

午后，记者走进汾阳丰源网架钢结构有限公司，轰隆的压机声与飞溅的焊花在车间里交织成一曲乐章。工人将两个冲压成型的半球体放入机器中，按键启动，几分钟后，一个焊缝均匀完整的焊接球便出现在眼前。

“以前焊一个球得两三个人轮番上阵，现在一个人就能轻松搞定。”汾阳丰源网架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闫育智说。

一个焊接空心球，几十公斤重，却承担着大跨度网架屋顶（如机场、高铁站、体育馆）的关键荷载，它既是连接万向的“关节”，也是承重的“脊梁”。这样的钢球，丰源一年要造两万多吨。而把这种钢球在汾阳做成产业的人，叫王育钊。

一把焊枪，两代人的匠心接力

1979年，汾阳网架的奠基人王育钊，当时还是汾阳工程队的一名技术员。那一年，经网架结构专家刘善维引荐，王育钊接触到了“建筑钢结构”这项新技术。彼时，西方一些国家的钢结构产业早已成熟，年产值动辄数亿美元、年供货工程以千计，而中国在这一领域几乎一片空白。巨大的差距让王育钊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片广阔的蓝海。

此后的十余年间，他从零开始组建技术团队，攻克网架设计、制作、安装一道道难关，带领汾阳网架一步步走进了国内重大工程的视野。王育钊本人也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成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

那一代网架人，用一把焊枪焊出了汾阳网架的金字招牌。

王育钊之后，闫育智接过接力棒。1966年出生的闫育智，高中毕业后便跟随王育钊学艺。1986年，闫育智在汾阳建筑金属结构公司参加工作，先后以技术骨干的角色参与了建设西安兵马俑二号坑展厅、北京亚运会场馆、新加坡港务局集装箱仓库等重大工程建设。

2009年，闫育智创办了山西汾阳丰源网架钢结构有限公司。“当时煤焦产能过剩，转型发展势在必行。经过市场调研，我觉得网架市场潜力很大，既节能又环保。”闫育智说。

从王育钊到闫育智，两代网架人的接续奋斗，让汾阳网架的火种得以延续。2024年10月，王育钊雕像在汾阳揭幕。“希望汾阳网架人不断学习和弘扬王育钊先生忠于事业、开拓奋进、勇于创新、甘于奉献的精神。”汾阳市副市长王宝启在揭幕仪式上说道。

一枚钢球，手工到智造的跨越

网架的核心构件是焊接空心球。钢板烧红至八九百度，冲压成型，再经焊接而成。冲压带来的形变、应力、壁厚不均，都需要靠经验来控制，这是丰源传承几十年的核心手艺。

但传统手工焊的痛点同样突出。焊接质量高度受焊工情绪、身体状态影响，容易出现气孔缺陷。高铁站执行“红线检查”，焊缝检测标准远高于国标，手工焊很难稳定通过无损探伤。人力成本高，优秀焊工容易被同行高薪挖走；大型项目工期紧张时，大量手工焊工高温作业，中暑频发，产能受限。

“过去焊接一个空心球，至少需要两三名焊工配合，轮番上阵，焊完一圈人已经汗流浃背。”焊接拼装组组长张敏说，“遇上夏天，车间里温度四十多度，焊工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水。”

“焊接球什么时候能实现自动焊接？”这个问题，网架人追问了几十年。闫育智曾尝试与国内多家研发机构合作，都未能成功。

2018年至2020年，闫育智团队在与山东研发机构合作的基础上，联合太重集团公司技工学校、太重集团技术中心、松下唐山合资公司集中攻关，后期又与太原理工大学合作升级控制系统，终于研发出了“自动焊接空心球”焊机，拥有了自主发明专利。该成果整体达到国内同行业领先水平，填补了国内行业空白。这一创新荣获2022年中国钢结构协会技术创新奖。

如今在焊接车间里，自动焊几乎实现零缺陷，不受人工情绪干扰；生产效率提升五到六倍，一人可以看管五六台设备。“以前焊球，全凭手上功夫，焊得好不好，得看焊工当天的状态。现在机器一按，焊缝又匀又实，质量稳定多了。”闫育智说。

手工焊的汗水与自动焊的精准，在丰源的车间里完成了接力。一枚钢球的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攻坚克难。

一个梦想，通向更遥远的未来

2015年，港珠澳大桥珠海口岸旅检中心项目启动。那时的丰源网架刚投产不久，没有名气。闫育智靠一次偶然的考察机会，当天往返广州、行程十七八个小时，签下了500吨的订单。2018年大桥通车，丰源车间里响起热烈欢呼。这个项目成为丰源网架在建筑行业系统的“活广告”，此后大量大型项目接踵而至。2020年，丰源网架参与北京冬奥会冰球馆、冰壶馆建设，采用网架顶推滑移施工技术，荣获中国钢结构金奖。2024年，参建的禧佑源国产民机完工交付中心4号机库在太原成功升顶，平面尺寸近140米乘93米，整体重量1400余吨，是山西目前跨度最大、单体重量最大的网架工程。

从“做工程”到“定标准”，丰源的坐标越抬越高。2025年，丰源网架成功入选山西省博士创新站，产学研协同有了更实的平台。闫育智说，“创新站获批后，与国内知名院校、科研单位的合作将更加深入。”

汾阳当地也在为网架产业铺路。近年来，焊接机器人、激光切割等智能制造手段被写入产业发展规划，3项网架团体标准相继出台，龙头企业牵头研制行业标准有了政策支撑。“汾阳焊工”被纳入吕梁市级劳务品牌，从业人员培训体系不断完善，一个传统劳务输出地正在向技术输出地转型。

但挑战同样存在。“全国网架企业数量众多，汾阳本地就有上万网架从业人员，大量作坊式小厂大打价格战。”闫育智说。  面对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不出海就出局”已成为行业的共识。丰源网架早已布局海外，产品供货至埃塞俄比亚机场、智利、阿根廷等海外工程，也直接承接了喀麦隆国家体育场、吉布提、几内亚等地的项目。

更大的命题是产业革新。“不能固守几十年前的老模式，”闫育智说，“要积极应用激光切割、自动化焊接、液压顶升等新技术，推动产业多元化。”

一枚钢球，连接的不仅是钢结构的节点，更是一个传统产业的过去、现在与未来。1979年王育钊在汾阳播下第一颗网架的种子，如今焊接球自动焊技术已达国内领先水平。北京亚运会的荣光、港珠澳大桥的壮阔、北京冬奥会的辉煌……两代网架人用一把焊枪、一枚钢球，奏响了一曲跨越近半个世纪的“钢的交响”。

而这曲交响，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