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腔余韵入秋风
——缅怀汾阳籍著名晋剧表演艺术家冀萍先生
□ 侯晓东
一夜无梦。一觉醒来,看到山西省戏剧家协会发布的讣告: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著名晋剧表演艺术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冀萍同志,于2026年8月29日逝世,享年92岁。
冀萍是汾阳的女儿。因撰写长篇历史文化散文《古风遗韵》,我曾专程赴并采访她,并承诺成书之后,第一时间请先生斧正。三年前掷地有声的一句承诺,一年后初稿草成,只待付梓出版,而今老人一撒手,让我食言。消息传来,我悲痛但不惊愕,心中留下的是永远的歉疚和深深的遗憾。
我与冀萍先生素昧平生。三年前的那次造访,是与先生入室弟子王玲玲一路同行。平日里不善言谈的王玲玲,说起恩师却娓娓道来,声情并茂。多年交往,师徒二人亲同母女。王玲玲一边讲述,一边把她与师父在一起的几个视频片段转发与我。有了王玲玲的铺垫,我与先生陌生的采访便有了“老乡见老乡”的亲切。那年冀萍先生已89周岁,超乎想象的是她依旧明眸闪烁,顾盼生辉。那次采访,我才知道家乡汾阳留给冀萍先生的是当年被抛弃的苦涩与酸楚。
冀萍先生是汾阳上张庄人。1935年6月出生,原生家庭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她是三女儿,原名马秋莲。她出身贫贱,7岁那年,生父以70大洋的身价卖给了在汾阳城隍庙唱戏的外地剧团。她模糊记得当年的行情是年满1岁10个大洋,自己刚满7岁,70大洋成交,生父一手拿钱,一手交人,把自己卖了出去。这是一次带有血泪的交接与切割,对于年幼的冀萍而言,是背井离乡的痛楚,也是人生命运转折的起点。而这一重大的转折,就发生在被卖出去的那天晚上。那晚,冀美莲演出归来,一眼相中俊俏可爱的小女孩,当即以原价领养。从此,晋剧表演艺术家冀美莲成了她家庭生活中的养母,更成了她戏曲艺术上的恩师。从此,在太原的新民戏院,冀萍开始了她的艺术生涯。白天,她是养母的小助理,帮着拿服装、刮鬓、跑腿;晚上,她是师爷爷王有福的小徒孙,听戏说教,点香练眼神;天不亮,起床练功吊嗓子。8岁那年,冀萍首次登台表演,因为身材矮小,上下椅子都需要师爷爷抱上抱下,她那活泼可爱的表演就赢得了观众的喜爱,也因此得名“同爱”,后改名冀萍。在尘封多年早已泛黄的老照片中,我找到民国三十年(1941年),为丁果仙庆贺32岁生日时晋剧名伶的合影。照片中有11岁的青衣演员郭兰英,也有冀美莲和她的养女小旦演员冀萍。这两位同框的小演员做梦也想不到,会在1980年同台演出晋剧《金水桥》,也同在2026年的8月仙逝,同月逝世的还有当年同台演出《金水桥》的晋剧表演艺术家金世耀先生。
冀萍与养母冀美莲情意深长。冀美莲1952年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获演员二等奖;1955年拍摄晋剧电影《打金枝》时,却主动退让,让养女冀萍出演升平公主。冀美莲1979年12月16日于太原逝世,终年58岁,但冀萍对恩师养母的真情从未在岁月的漂洗中稀释、淡化,直至我采访时,89岁的冀萍仍一口一个“我妈”,叫得纯真、亲切、自然。她说:“我曾几回回梦回故乡,但都因不忍让养母忧心的放弃。养母很开明、开放,她当着我的面烧毁了当年的契约,亲口允诺归宗拜见父母。但我拒绝了。我有家乡的情缘,却没有归宗的意愿。”先生说到做到,当年8月应邀参加了家乡汾阳举办的“无汾不成戏”晋剧文物捐赠,亲手捐赠了冀派舞台实物遗存,自己演出用过的戏服与头饰。
冀美莲妩媚洒脱、奔放俏丽,冀萍稳健含蓄、端庄细腻,在冀派原有基础上,增加了人物心理深度,更讲究分寸感。冀萍主攻小旦、闺门旦,兼工花旦、刀马旦,戏路非常宽。饰演闺阁少女:《打金枝》升平公主,娇而不浮、骄而不俗,分寸拿捏极准,既演出皇家公主的娇矜,又不失端庄,不做过度夸张的嬉闹表演。饰演刚烈烈女:《汴梁图·杀宫》刘桂莲,悲愤刚烈,塑造出悲壮的女性形象。饰演巾帼武旦:《双锁山》刘金定、《杨门女将》穆桂英,文戏柔美,武戏利落刚健。
访谈至此,我由衷赞叹:“先生乃德艺双馨的艺术家。”先生闻言婉拒,她说:“艺术家要有文化,有理论各个方面都行,我既没有文化,也没有理论,也没有那么高的艺术,只不过是对晋剧院的历史懂得多一些,见得多一些,算个文艺老兵吧。”随后我谈及“九进中南海”。先生如是说:“是晋剧院九进中南海,乐队九进中南海。但不是每一个演员九进中南海。因每一次演出的戏不一样,去的演员也不一样。对我来说,我不能说自己九进中南海,我只去过两三次吧。我是演《杀宫》去的中南海。”
访谈中方知冀萍先生1953年曾随贺龙元帅跨过鸭绿江,在战火尚未停息的朝鲜慰问演出3个月。那次演出满目疮痍的战争创伤,惊心动魄的生命体验沁人心脾,融入她艺术实践。朝鲜归来,先生主演了现代戏《一个志愿军的未婚妻》,以热情四溢,自然舒展的唱念、表演轰动三晋,她在剧中塑造的送夫参军,追求进步的农村姑娘形象,成了那个时代青年的榜样,而她在剧中一曲清脆甜美、韵味无穷的演唱“红彤彤的太阳上了山,树上的鸟儿叫声喧”,更是万人传唱,成了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曲”。
谈到传承与创新,先生娓娓道来,用自己的艺术实践阐释自己的艺术理念。她列举了自己的经典剧目《戏叔》。她说:“潘金莲是《水浒》中最具争议的女性角色之一。潘金莲出身贫寒,被迫嫁给武大郎,这段婚姻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不幸。潘金莲不甘于这种命运,她渴望爱情和幸福,因此在遇到武松后,选择了背叛婚姻。尽管她的行为在道德上备受指责,但从人性的角度来看,潘金莲的反抗是对封建婚姻制度的挑战,是对个人幸福的追求。由于她具有超越时代的主体意识和反抗意识,因而潘金莲对于爱情的渴求和追求就表现得极为热烈。即使明知是不伦之恋,她仍然对英武刚勇的武松一见倾心、矢志不渝,幻想与其成就姻缘,她曾多次以行动试探、用言语挑拨,在这位‘严苛的圣人’面前屡屡碰壁的情况下,方才走上自暴自弃的不归路。我基于这样的理解,在饰演《戏叔》剧中潘金莲时,自编了一段入情入理的唱词。”访谈现场先生边唱边演边说,戏曲艺术的魅力深深感染了我。可惜我的笔墨难以呈现她一颦一笑、一顾一盼的细微呈现和艺术表达,谨摘唱词如下:
(上场前)忙不停巧梳妆乌云插花。树上的喜鹊叫喳喳,金莲我每日里等呀哎等,等得武二转回家,我浓试脂粉巧把眉画。红鞋脚下踏,哪怕武二不爱咱,大雪不住纷纷下,老天爷助我留下他。他英雄气概难描画,他虎背熊腰像铁疙瘩。他弟兄本是一娘养,为什么大郎就不如他。背地里咒大郎你快,你死了吧,哎呀呀,你死了吧,我反穿罗裙另嫁他。
戏迷与业内评价“冀萍演《戏叔》,最难得是‘雅’。没有把潘金莲演成低俗的丑角,而是写出一个被命运困住的女子的内心挣扎。唱做皆佳,冀派花旦的魅力尽显。”
那次访谈已过三个春秋,但记忆犹新。冀萍先生深深打动我的是她有那么高的艺术成就而甘当艺术老兵的谦逊,是她赴朝慰问演出后铭心刻骨的红色印记和艺术体验,是她对晋剧艺术的传承与创新。而今,大师仙逝,却把一个个喜闻乐见的舞台形象留给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