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说吕梁黄河:从古方志记载到新时代传承
□ 郝治文
黄河,这条奔腾不息的母亲河,自北向南流经吕梁市兴县、临县、柳林、石楼4县19个乡镇,流程296公里,约占山西黄河总长的三分之一。千百年来,吕梁人民与黄河共生共荣,在融合、抗争、治理的漫长岁月中,孕育了独特的黄河文化。吕梁历代地方志作为记录地方自然、历史与文化的综合性文献,保存了大量关于黄河的珍贵记载,是研究黄河文化、探寻“黄河之治”历史智慧的重要史料宝库。系统梳理这些记载,对于延续历史文脉、坚定文化自信,推动新时代黄河流域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的学术与现实意义。
一、历代方志中的黄河治理
(一)黄河地理与水文景观
历代方志以严谨的笔触,构建起一套关于黄河地理与水文景观的完整认知体系,其记载由粗疏渐趋精密,不仅还原了自然本貌,更融入了从敬畏神威到感念灵泽的情感变迁。
1.河道区位的认知演进。对于黄河在吕梁境内的流向,不同时期的方志记载呈现出清晰的学术演进过程。早期记载较为概略,如《山西通志》引《太平寰宇记》载:“吕梁在离石北以东可三百余里”,地理记述尚属笼统。至清代考据学兴盛,河道考证趋于精准。乾隆《汾州府志》由戴震纂修,其水道考证极具学术价值,志载:“临县黄河,上接兴县界红石滩碛……行百八十余里。永宁州黄河……行六十余里。宁乡县黄河……行四十余里。”戴震精准考证了汾州府各州县黄河境况,修正了地理记载的偏差,彰显了清代学者实事求是的治学理念。光绪《永宁州志》也清晰勾勒出黄河在吕梁境内的基本流向:“黄河自朔平府平鲁县西北折而南流……复西南经临县南流入州界……又南经孟门故城。又南左得离石水,入宁乡县。”
2.晋陕峡谷的水文河景。吕梁段黄河地处晋陕峡谷,高山夹岸,激流险滩遍布,方志中完整留存了多种水文景观史料。关于峡谷激流,乾隆版《兴县志》有生动记述:“河流自北而南,两岸皆崇山列嶂……水冲巨石,横列中河,嵯峨历乱,激浪腾波,漰訇澎湃,声震数十里,近者人不闻语声……”以动态文字刻画黄河桀骜水势,客观印证了峡谷“束水攻沙”之自然机理。
历代方志对季节性灾害水文亦有记载。光绪《永宁州志》载:“道光二十年六月十六日,碛口黄河水涨十余丈,沿河淹死人畜,冲塌民房无数”,直观展现了夏秋汛期黄河水患的毁灭性破坏力。乾隆《兴县志》则记录了冬季流凌景象:“至立冬后,河冰流澌,大或数丈,蔽河而下,舟筏不行,俗谓之流凌,三春亦然。”大块浮冰阻断航运、冲击堤防,为古今黄河气候、河道灾害研究留存了一手史料。
方志中还记载了特殊祥瑞水文“黄河清”。乾隆《汾州府志》载:“雍正四年十二月丙寅,临县、永宁州、宁乡等州县黄河征清……凡山西布政司境,上下二千余里,河清如鉴,一月有奇。”民国《临县志》亦有佐证。古人秉持“天人感应”观念,视其为盛世祥瑞。现代科学可解释为上游来沙减少、泥沙沉降所致,此记载堪称黄河水文异变的珍贵历史记录。
3.《沁园春·雪》的红色记忆。据《石楼县志》记载,1936年2月,毛泽东率领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东渡黄河,转战石楼,在石楼县留村等地驻足指挥东征,面对晋陕峡谷间“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景象,写下了气吞山河的千古绝唱《沁园春·雪》。词中“大河上下,顿失滔滔”的雄浑词句,不仅是对黄河冬日封冻、激流暂歇这一真实水文景观的生动写照,更勾勒出秦晋高原“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磅礴气势。这种对黄河地理风貌的诗意升华,将自然天险化作了革命者“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壮志,让方志中冰冷的地理水文记录,从此拥有了滚烫的历史温度与文学灵魂。
(二)黄河岸边的社会生活
黄河既是分隔秦晋的天堑,亦是跨区域流通的黄金水道。吕梁历代方志借渡口、防务、商贸等记载,还原了黄河沿岸地方社会生活脉络。
1.碛口古镇的水运兴衰。民国版《临县志》载:“碛口之名已古,而碛口镇之名则自清嘉靖年间始。明清至民国年间,凭借黄河水运一跃成为北方商贸重镇,享有‘九曲黄河第一镇’之美誉。”由于黄河行至碛口大同碛,河道收窄、落差陡增形成险滩,下行船舶无法通行,货物必须水陆中转,由此催生大型转运码头。志书补充建镇源流:“碛口古无镇市之名,自清乾隆年间河水泛溢冲没县川南区之侯台镇,并黄河东岸之曲峪镇,两镇商民渐移居积于碛口。至道光初,元商务发达,遂称水陆小埠。”志书记载,清道光至民国初年,碛口拥有商号三百六十余家,形成“西接陕、甘、宁、蒙,东连太原、京、津”的跨区域商贸廊道,孕育了黄河晋商特色文化。
2.沿黄古渡中的商贸往来。黄河自古为秦晋天然分界,吕梁沿黄各县密布渡口,是两岸物资交换、人口流动、文化交融的通道。乾隆《汾州府志》记载,临县、永宁州、宁乡县、石楼县有黄河津渡16处。其中兴县黑峪口、临县曲峪、三交等渡口兼具商贸与戍守双重功能。乾隆版《兴县志》完整划定了兴县黄河全域河道,并点明津渡战略价值:“若欲麟府之喉,固云朔之腹,则合河、黑峪、滩头三渡,尤为要津。守土者不可不加之意也。”《柳林县志》记载,三交村明清即为黄河渡口与陆路码头,是两省四县商品集散中心。陕北信天游、山西梆子等民间文艺借渡口跨河传播,实现了秦晋民俗的双向交融。
3.黄河沿岸的社会治理。黄河渡口兼具商贸与军事双重功能,遇匪患、瘟疫时官府出台严格管控举措。民国《临县志》记录了多起流贼借黄河渡口入侵山西的史实:明崇祯二年,府谷人王家胤率贼众渡河围攻临县城。崇祯五年春,流贼张有义、贺宗汉渡黄河占据汾州。十一月,贼首王之臣攻破临县全境。乾隆《汾州府志》载:“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度黄河而东,陷汾州府。”印证了黄河渡口一旦失守,则山西腹地便门户洞开的历史镜鉴。
疫情防控也充分体现了当时社会治理的重要举措。《合河政纪》记录,民国七年一月口外肺瘟蔓延,兴县列为防疫一线,实施全域管控。设立黑峪口、界河口、县城三处检查所,九处沿河巡查卡,隔离所、留养所各三处。抽调驻军配合查验,配置宣讲员、医士全域宣传防疫知识。全面检查往来邮件,停止黄河渡口通航,切断了疫病跨河传播渠道。
(三)黄河神话与天地意象
方志作为一方全史,既录山川地理,亦承载本土精神记忆。吕梁历代方志的黄河叙事以大禹治水神话为核心,融合了诸多神话传说和人民的精神寄托。
1.吕梁山下,大禹治水的传说源远流长。相传离石古有刘耽《吕梁碑》留存有相关记载,是大禹治水行经吕梁这一上古传说的早期文献线索。乾隆《汾州府志》载:“山有汉刘躭碑,可辨者六十字,言舜禹治水时事,山顶有小庙,刻记至元年号。”碑文记载与《吕氏春秋》“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河出孟门之上”的记载相互参证。方志编纂者结合地理方位阐释传说脉络:“离石去天桥仅二百余里……吕梁在河之上流,龙门在河之下流,泄龙门而更泄吕梁,上下始无阻遏之处。故吕不韦谓龙门未启,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非无见也。”
2.骨脊山下的“铁环系舟”。吕梁山别名骨脊山,蕴含着古人关于天地秩序的文化隐喻,多部方志互证:万历《汾州府志》载:“吕梁山一名骨脊山……禹治水经于此。”《永宁州志》考证:骨脊山“穹窿居中,为天地之骨脊”。雍正《山西通志》记:“吕梁山,在州东北百里……一名骨脊山,东河源此。”古人视名山大川为天地骨架,“骨脊”二字,赋予吕梁山脉支撑天地秩序的文化意象。光绪《山西通志》收录当地风物传闻:“吕梁山,俗呼骨脊山。旧传山半有蛤蠡及系舟遗迹。少东曰铁鐍山,旧传有铁环……”山石留存“系舟”遗迹的民间传说,将大禹治水的文化故事固化为地方风物标识。
3.孟门关外的“神威灵泽”。《永宁州志》载“永宁州九景”,其中三处与黄河密切相连,尤以“孟门洪涛”与“黄河晚渡”的对照最为震撼,共同勾勒出先民对黄河既敬畏又感念的双重情感。
孟门洪涛,尽显黄河之“神威”。《汾州府志》载:“隋孟门关,地甚险固,洪涛水泛滥也……龙门未辟,河出孟门东,大溢,禹凿龙门,水南流。”在远古神话故事中,孟门峡谷那排山倒海的汹涌水势,被先民视作水神逞威的体现。明代梁天叙在《题孟门洪涛》中写道:“太行西障河,绝险孟门阿。商纣怙形胜,阳侯自巨波。”诗句将黄河的险绝与水神传说融为一体,字里行间透出古人对大河伟力的敬畏之心。
黄河晚渡,则彰显黄河之灵泽。明万历《汾州府志》载:“黄龙津在官果园,水波极平,夜渡无虞。”当狂暴的洪涛退去,平缓的河面与安稳的夜渡,宛如神灵收敛了怒火,化作滋养两岸的仁善恩泽。“黄龙津”的命名本身便带有浓厚的神话色彩,这风平浪静、夜渡无虞的奇迹,被先民视为神灵的庇佑与恩赐。
4.黑龙庙里的“隔岸听戏”。商贸航运风险极高,沿岸民众渐渐形成祭祀河神的民俗传统,碛口黑龙庙正是这一信仰的核心载体。《临县志》载:黑龙庙始建于明代,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增修钟鼓楼,“集声学与建筑技艺为一体,演员登台唱戏,声音清脆,远闻数里”。庙内供奉龙王、河伯、风伯,分掌水、河、风三事,均为黄河行船关键自然要素。船工出航前祭拜祈求风平浪静,归航后还愿酬神。此类民间民俗是先民应对黄河自然风险的精神寄托,是黄河民俗文化的重要内容。
二、黄河文化保护弘扬的实践探索
近年来,吕梁市立足历史文脉,对接黄河国家战略,从生态法治、文旅融合、数字赋能等方面持续探索,推动古老黄河文化焕发新生,打造出传承弘扬黄河文化的吕梁样本。
一是从文物管护走向生态立法。地方志留存黄河历史记忆,法治建设护航黄河长远发展。吕梁依托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实施,健全市、县、乡三级文物保护责任体系,借助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新发现不可移动文物500余处。创新推行文物认领认养模式,认养文物149处,社会投入超6600万元,规模居山西首位,是民间公益传统的现代制度化实践。地方层面出台《吕梁市水土保持条例》,落实《黄河保护法》要求,统筹水土流失治理与流域高质量发展。2025年,全市36项“一泓清水入黄河”工程全部投用,当年国考、省考断面水质优良率达100%,实现由期盼“黄河清”到清水入黄的现实转变。
二是黄河一号旅游公路的文化串联。方志所载关隘、渡口,依托这条交通动脉转化为文旅载体。黄河一号公路2018年开工、2024年全线贯通,总长876公里,串联72处景点,配套慢行道、驿站、房车营地、观景台等设施,兴县段获评全国“最具人气的路”。黄河一号公路带动沿线160万亩红枣产业与30余个特色农业园提质,让“黄河晚渡”“孟门洪涛”等古籍景观成为游客可体验的实景。
三是碛口古镇的文旅融合范式。作为方志记载详尽的黄河古渡,《吕梁市碛口古镇保护条例》为古镇保护提供法治保障。当地依照方志史料修缮古建筑,设立省级文化生态保护区,现已建成国家4A级景区,民宿、农家乐等业态兴旺,直接带动5000余人就业,年接待游客超百万人次。实景演艺《如梦碛口》活化当地传统民俗。以碛口古镇为沿黄文旅融合核心支点与示范标杆,柳林黄河沙滩码头、石楼黄河奇湾景区、临县开阳黄河艺术村等沿线特色项目统筹推进,多点发力,不断丰富黄河文旅体验新场景。
四是非遗文化的薪火传承。方志记录黄河风物,非遗承载黄河文化。2025年晋中文化生态保护区(吕梁市)获批,临县伞头秧歌创新剧目《舞动黄河》、黄河母枣制作技艺等非遗项目持续活化,吕梁学院开展非遗传习活动,延续流域农耕文明。
五是黄河故事的学术传播。吕梁学院设立黄河文化研究中心,围绕吕梁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等主题举办“吕梁论坛”,为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提供有力的文化支撑。2025年3月在碛口举办首届黄河流域青年生态文明交流活动,并发布《碛口宣言》,将为守护母亲河永续发展注入持久动能。此外,吕梁还在北京、西安、兰州、上海等地举办文旅推介会,让吕梁的黄河故事走出了大山,走向了全国,乃至世界。
吕梁历代方志文献将黄河文化的历史记忆系统化地保存下来,为后世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文化财富。这些方志文献既是研究黄河文化的重要史料来源,也是传承弘扬黄河文化、讲好黄河故事的文化瑰宝。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的今天,我们在诸多方面展开了卓有成效的实践探索,无不彰显着方志文献中黄河文化记载的当代生命力。深入挖掘、系统研究、活态传承这些方志文献中的黄河文化,对于坚定文化自信、赓续中华文脉、推动黄河流域高质量发展,具有非常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作者单位:市委党史研究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