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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生死录》艺术之管窥

□ 刘补明

2026年11月03日 11:43:50 编辑:

贾宝执乃吾乡先贤,其名如雷,贯耳经年。近日,拜读唐正学先生长篇报告文学《英雄生死录》,如拨云见日,耳目一新。诸多湮没无闻之史实得以重光,鲜为人知之本末得以厘清。亲近、敬佩、震撼,层层叠叠竟不知从何言起。

贾宝执,实至名归之真英雄。其一生,始终以“人民至上”为圭臬。从白手起家到互助合作,从投身革命到慨然赴死,他将“英雄”二字从书本定义中唤醒,还原为血与火中的奉献、生与死里的抉择。

唐正学以章回体为骨,自如穿梭古今时空;以文学笔墨为翼,灵动再现如火如荼之时代风云。述英雄者,多陷于“高大上”之窠臼,令读者敬而生畏、畏而远之。唐正学不然,他不预设定位,不居高断论,一不神化,二不悬浮。始终秉持平民视角,以生动耐味之故事编织经纬,让人物从生活中自行走出、自行鲜活,令读者在共情中自生敬意、自生共鸣——这,才是报告文学应有的温度。

贾宝执长年战斗于吕梁兴县白家沟。彼时该村,信息闭塞,交通阻滞,战乱交织。作者借贾父之口道出百姓心声:“这个世道,咱这号人家,要什么创业?除非黄河水倒流,根本是没指望的事。”一句朴素乡音,道尽乱世苍凉。然而,正是这清醒而沉痛的社会认知,催生出无尽的抗争与奋起。英雄之诞生,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壹

第二回中,作者泼墨铺叙“抢牛”一幕,堪称神来之笔。

贾宝执积压多年的怒火,这时一齐冲上脑门。只见他剑眉倒立,两眼圆睁,唰地举起拳头,照准贾宝善脑门一拳打去。贾宝善“啊呀”一声,撒手蹲下,即刻又站起,捂住痛处,眯着鼠眼,如同癞蛤蟆一般喘了两口气,见众人都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喊道:“好呀!贾茂英,你父子二人私通河西共党,聚众造反,俺要写纸到县党部告发你们!”一面喊着,一面往回退走,不想胳膊肘撞到大犍牛肥臀。那大犍牛忽地一尥蹶子,腾起一串尘土,正好踢中贾宝善的膝盖头。只见他一个踉跄,肥胖身子差点没有趴下。众人哗然,一片笑声。他挣扎着站定,一手揉着膝盖,一手恶狠狠地戳指众人:“你们等着瞧!”转身一颠一瘸地回村去了。众人回过头来,却见贾宝执扯开大步,挺着脖颈,吆喝着大犍牛,径自朝大路奔去。这早晚,晨雾已经散尽,西山露出清晰的金色波纹。深秋的天空,瓦蓝瓦蓝,飘着几朵乳白色的云彩……

贾宝执积怒如火山迸发,“剑眉倒立,两眼圆睁”“唰地举起拳头”,寥寥数语,便将忍无可忍之雷霆之势勾勒得力透纸背;而贾宝善“眯着鼠眼,如癞蛤蟆般喘气”,将其阴狠猥琐、色厉内荏之丑态摹画得入木三分。

尤为精妙者,在于节奏之跌宕。贾宝善正欲倚仗淫威,以“告发”相胁,孰料话音未落,竟被大犍牛一蹶子踢中膝头。从“喊着”到“踉跄”再到“众人大笑”,情节急转直下,一气呵成。作者借牲畜之无意反噬,完成对恶霸最绝妙之解构与嘲弄,深得民间叙事之诙谐三昧。

行文至此,并未戛然而止,而是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开篇之积怒如磐,中段之冲突似火,至结尾已化为贾宝执“扯开大步”赶牛远去之孤傲背影,以及“瓦蓝”天空、“乳白”云彩之开阔画卷。此非仅时序更替、空间转换,更是冲突消解后之豁然开朗,暗喻正义虽生于草莽,却如长风破浪,前景不可限量。

斯人也,斯牛也,斯景也。一场闹剧,嬉笑怒骂间,不仅使惩恶扬善之主旨昭然,更隐隐透出时代裂变之先声——那暗流涌动之觉醒,恰似星火燎原,已在乡野间悄然点燃。

贰

写乡野人物,唐正学最擅以“摇摆”运笔。贾鼠奴入社——逃社——入社——退社——入社,五番起落,绝非故弄玄虚,而是严格遵循人物现实遭际与心理轨迹的自然跌宕。这摇摆之中,合作社发展的举步维艰,凝聚人心的重重考验,皆被无声列阵、款款道来。

最终让贾鼠奴铁心留下来的,是贾宝执的大义灭亲、仁义推爱。第八回一段“爱心推广”,堪称全书至情至性文字。

贾宝执说罢,务东娘没有言语。静了一刻,只听贾宝执又道:“后晌俺去瞄了瞄,是个好人家,奶子也足,家里人满欢喜,孩儿送到他家,受不了制的。俺想天不明就抱去,免得惊动众人。你忍住些,过几天就好咧。”没等贾宝执说完,务东娘咬住被褥号啕痛哭起来,那声音呜呜咽咽撕心裂肺。贾鼠奴站在门外,先是暗自簌簌落泪,这刻难过得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哗地推开门,三步二步扑进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说道:“宝执叔,可不能这的个办呵。俺狗屎不如的人咋地个能连累你们呀……”贾宝执一看是贾鼠奴,连忙扶他起来,说道:“甚连累不连累的。你媳妇还是合作社的社员哩。这事咱合作社不管,谁来管哪?”贾鼠奴像个泪人儿似的站着,痛哭流涕,嘴唇嗫嚅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贾宝执又道:“鼠奴呵,光眼泪是擦不亮眼睛的。好好回头思谋思谋到底是走个人发财致富的独木桥好,还是走共同富裕的阳关大道好哩?思谋通达了,再回来。”

贾鼠奴抬起惭愧的目光问道:“俺还能入社?”

贾宝执道:“大伙儿早就等你回来哩。记住吧,鼠奴啊,咱合作社好比一棵大树,咱个人就是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叶离了树,还能活了?”

贾鼠奴羞愧万分,此刻这个惯闯江湖的浪子,恨不得脚底下裂开一道缝钻了进去。闷了半晌,才说了句:“宝执叔,俺糊涂透顶啦!”

张扬大义,有时须得忍痛灭亲。面对生离抉择,英雄忍常人所难忍,成全了鼠奴的求子心愿。唐正学讲此故事,隐去内心独白,屏蔽豪言壮语,以近乎冷峻的平静语气不动声色地写来,深得“春秋笔法”之要义。务东娘之撕裂,贾鼠奴之破防,与贾宝执的克制形成强烈反差,反衬之下,英雄形象愈发丰满高大。

细读此段,情感节奏的把控尤见功力。场景自“静了一刻”的压抑始,宝执平静安排送养事宜,务实而克制,尽显替社员分忧之周到。旋即务东娘“咬住被褥号啕”打破平静,哭声撕心裂肺,情绪陡然推向高潮。随后鼠奴“哗地推开门”“扑通跪倒”,波澜再起。作者以“静—哭—跪”三层递进,将痛苦、愧疚、绝望层层剥开,读来令人鼻酸。

宝执的语言,质朴刚健,乡土气息扑面。面对跪地谢罪,一句“甚连累不连累的”,斩钉截铁否定了“连累”之说,将个人苦难重新定义为集体责任,既安抚对方,又彰显了合作社的互助本质。继以“光眼泪是擦不亮眼睛的”作引,用“独木桥”与“阳关大道”对照,引导鼠奴反思个人与集体的选择。末了以“树与叶”之喻收束——合作社是大树,个人是叶片,叶离树则枯。抽象的依存关系化为可感的自然意象,既有说服力,又满含温情,终令浪子幡然醒悟。

结尾处,鼠奴“恨不得脚底裂开缝钻进去”“闷了半晌”,夸张的心理描写与沉默的停顿交织,凸显灵魂受到震撼后的无地自容,余味悠长。

整段文字的核心冲突,是“个人苦难”与“集体担当”的碰撞。宝执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在精神层面完成了对鼠奴的救赎。这种以集体温暖融化个人迷惘的叙事,深刻呼应了社会主义文学中“人的改造与新生”的主题,也让贾宝执的形象在情理交融中愈发巍然。

此乃义与利之抉择,亦是英雄与强者之分野。

叁

这是出自第十四回关于道路选择的一场争论。

……那白眉眼主任笃定这一军可是把贾宝执将住了,不料他的话音刚落,贾宝执便不慌不忙地磕掉烟灰,吹吹烟管,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只见那两条浓眉一展,直挺挺的好似两柄利剑,一双明净的眼睛谦和地看了看众人,然后转向侯县长,说道:“好吧,俺也来表表。侯县长,你说这个办法是为了这为了那,俺先要问一问,咱们现在到底还搞不搞社会主义?”贾宝执这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点沙哑,可是众人听着却字字震耳。侯县长当下只觉头脑轰的一声……沉吟片刻,说道:“哎,老贾,你把问题扯到哪里去了!社会主义还能不搞?”……侯县长嘿嘿笑道:“在目前这个困难时期,咱们这样做,正是为了更好地巩固社会主义集体经济,发展生产……”

“错哩,侯县长。”侯县长没有料到,他的一番话竟把贾宝执激怒了,请问:“把集体都解散了,还巩固甚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离开社会主义集体经济,还能发展甚生产?……”贾宝执一排子枪,音犹未了,许多公社主任禁不住叫起好来。

这来势有如电闪雷鸣……

本回中,一场关于道路选择的争论,将贾宝执推至风口浪尖。面对诘难,贾宝执从容镇定,一句“咱们现在到底还搞不搞社会主义?”字字千钧;面对“巩固集体经济”的说法,他连环反诘,满堂叫好。这一场景,以精准的描写将贾宝执的性格层层剥开。

沉着镇定,不卑不亢。面对挑衅,磕灰、吹管、起身,一连串细节从容不迫,毫无被逼入绝境的慌乱。“剑眉”与“明眸”的对照,既写出内心的锋芒,又体现对众人的尊重。开场蓄势,为后文爆发埋下伏笔。

敢于直言,不惧权威。面对县长,宝执毫无媚态,被激怒后一排子枪连发,引得众人叫好。不盲从、不畏惧,在原则问题上拍案而起,是有骨气、有担当的基层干部典型。

心系群众,坚守集体。所有愤怒与抗争,落脚点皆在“贫下中农和广大社员群众”。道出对解散集体后群众出路的深切忧虑。

此回关涉道路抉择,作者塑造出时代迷雾中敢于亮剑、守护底线的英雄形象,这与前文舍己救人的壮举一脉相承,共同构成其“大义”人格的完整光谱。

肆

再来欣赏第二十三回中的精彩片段:

隆冬的清晨,沟里白霜铺地,寒气袭人。贾宝执来到工地,十来个后生已经装开炸药,一连装了五十三炮。随后分成九个组,分别点燃引线,各自隐蔽起来。贾宝执同三个后生一起,蹲在一个山坳里。过了一刻,轰轰轰……连珠炮似的炸开了。只见冻土横飞,硝烟弥漫,殷天震地。

……

只听得崖顶上山鸡凄厉的叫声,近处松树林间或沙沙的声响,沟里异常宁静。

一个后生不觉有点紧张起来,一下踏翻了一个土块,绊了一跤,将那两个后生吓了一大跳,一边骂道:“干甚哩!”贾宝执又叮嘱说:“当心呢!”说罢,他朝前刚挪了两步,心里猛然一紧,原来他见眼前仿佛有一缕淡淡的青烟冒起。怕是看花了眼,他再瞪大两眼时,看得真切:就在三个后生的脚下,香头大的一点火星贴着土坷垃嗞嗞地燃烧。眨眼间,那火星刺溜一闪,蹿进土里,随即突突突直冒青烟。爆炸不可避免,千钧一发就在眼前。贾宝执一看三个年轻后生,头脑里“嗡”的一下,毛发顿然倒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贾宝执大吼一声:“卧倒!”噌地跳将起来,抢上前去,双手猛力一展,将三个后生一拨拉,齐齐翻倒在地。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柱尘土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这是对生死的抉择,更是英雄最后的告别。作者开篇“白霜”“寒气”铺陈环境之苦,五十三炮齐鸣写声动之烈;随即以山鸡凄厉、松林沙沙收束为死寂之静。由闹归静,张力拉至极限,如满弓待发。

细节铺垫尤见匠心。后生踏翻土块、同伴低骂、宝执叮嘱,三笔两笔便营造出临爆前的紧张氛围。随后镜头推近:火星从“淡烟”到“香头大”,从“贴着土坷垃嗞嗞”到“刺溜一闪钻入土中”,特写层层放大,将不可避免的爆炸一步步逼至读者眼前,令人捏汗悬心。

动作描写极具爆发力。危急关头,“大吼一声”“跳将起来”“抢上前去”“猛力一展”“拨拉”“翻到”,一连串短促动词如刀劈斧削,精准定格英雄瞬间的本能抉择,画面感扑面而来。

正面刻画与侧面烘托相得益彰。既有语言、动作的直面白描,又以“毛发顿然倒立”“头脑里嗡的一下”等生理反应写其惊急,更以爆炸后尘柱冲天的惨烈景象反衬英雄行为的伟大——以天地之震撼,衬生命之重量。

这是舍生取义的壮举。贾宝执以一己之命,换取三个家庭之完整,将“人民至上”四字淬炼为最后的血肉抉择。可谓选择铸就英雄魂。他倒下的地方,一座精神丰碑巍然矗立,人性光辉,于此耀眼夺目。

贾宝执,一代英雄,顶天立地的英雄。面对恶霸,他选择挺身而出,以铁拳捍卫正义;面对退缩,他选择包容引领,以大义凝聚人心;面对压力,他选择坚守信念,以直言叩问初心;面对生死,他选择舍己救人,以血肉铸就丰碑。

唐正学深谙新闻与文学之道,善于将传统章回体小说的构架、评书的叙事节奏与现代纪实题材相融合,创造出一种极具代入感的“小说化报告文学”。

他摒弃空洞抒情与刻意拔高,用平实克制的文字聚焦人物最关键的抉择与动人细节,让故事本身的力量打动人。他精心设计结构,让历史叙事与现实报告双线并行,使作品显得丰富而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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