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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视角、情感结构与回归自然

——读李景平纪实文学《一泓清水入黄河》

2026年11月15日 09:44:06 编辑:

□ 马明高

展读李景平的纪实文学《一泓清水入黄河》(北岳文艺出版社2026年3月版),给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的感觉。本来,这是一部为山西汾河立传的书,聚焦汾河生态环境的改善,反映黄河流域生态保护与高质量发展。它写的是汾河与汾河两岸的历史演变,写的是汾河与黄河的“发展伦理”与“正在进行时”。它写出了汾河的过去与遥远、成长与壮大,写出了汾河的阵痛与创伤、激情与壮烈。但是,这部书是美的,从头至尾贯穿着一种诗化的语言,具有强烈的抒情性,而且视角独特与多变。这些都使得这部书有了一种别样的“情感结构”,充满了书写者与被书写者之间相互微妙而复杂的艺术张力。

从散文集《云下山河》开始,李景平的叙写语言就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云下山河》的散文篇什与这之前的散文集《风在心间行走》迥然不同。《云下山河》《一泓清水入黄河》,整体上给人一种格调高昂、意境开阔、抒情舒展、语言清新的感觉。著名作家张炜在谈到生态文学的写作时说:“如果一个作家的文学表达不能超越公文、新闻式写作,不能超越这些层面的意蕴及呈现方式,彰显自己的不同与异质,就容易走入另一种表面化和概念化,流为一般意义上的社会性言说。这就成为泛泛的非文学的文字连缀,甚至是更平面化的重复和衍生,无益无害或多少有害。”他同时又指出生态文学写作的另一种倾向:大词式叙写,概念式叙写,貌似诗意实则空洞的诗情化叙写,“那些大量肤浅的关于‘景物’的渲染已经让人受够了。表面化,无关痛痒,成了写作中可有可无的调味品。那些廉价而庸俗的比喻与象征,也腐蚀了文学的品格和情操,不仅浪费纸张,还浪费我们的情感与时间。”“不能动不动就高声呼唤,就痛苦和号召,这不是文学表达,这只是一般的社会性呼吁。社会性呼吁离文学是比较远的,一旦含纳也有些危险,因为它能杀伤文学白红细胞。从概念和大词出发的认识,不需要作家去做,秘书去做就可以了。”“如果只是一味慷慨激昂地呼号、言说和痛陈,也就成为千人一面、千篇一律,就会使阅读者产生一种疲惫感,而且所获单一。”还有那种喜欢用廉价而庸俗的比喻与象征式的,诗意化或诗情化语言的大而化之的泛滥叙写,“不是丝毫未能触及心灵,而是这种触及的性质是直接和单薄的,是没有其他余地和略显笼统的、非个人化的群声。”所以,张炜认为:真正的生态文学写作,“必须回到个人、细节、审美”,“必须粉碎大词和概念,回到个人的沉默思语中,在沉浸中与表达对象有一番心灵的共振,由此进入个人的生命体验” 。就是要通过我们的写作,真正写出“人类面对大自然这个最大的生命背景而产生的个人的感动、心弦的叩响,这种响与动是一次性的,与生命本体不可剥离,更无法取代和被他人重复”。而李景平的《一泓清水入黄河》《云下山河》,就是将自己置身于“走汾河”与“向黄河”的个人亲历、耳闻目睹的“汾河消息”,注入个体生命面对生态变迁和人文历史的深度思考与独特感悟,文字清新自然,从容而开阔,如流淌的汾河,似宽阔的黄河,充满了主观特质的叙事与描写,宏观的描绘与细节的精雕相结合,既有强烈的纪实精神,又有自然而然的文学抒情,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山西山川大地的抚摸、热爱与敬畏。

“只是,走出青藏高原一头扎进黄土高原之后,她就失去了清碧而沦陷于浑浊与沉重;走到山西和陕西握手的地方,她遇到了吕梁山,吕梁山就右手携了黄河左手提了汾河,巍峨延绵地从山西西北走到山西西南,把黄河和汾河走成了蜿蜒向南的两条河流。”“水踏上行程之后,水就看到了太行山,巍峨延绵的太行山,也看到了吕梁山,连绵不绝的吕梁山。太行山和吕梁山早就给水拓开了通道,然后又矗立着,夹道欢迎水的到来。”“汾河看着这个世界走过来,突然就看见身旁崛起一个从未见过的,一个钢构砼铸崛起于旷野的磅礴世界。” 《一泓清水入黄河》随处可见这样的语言,除了大部分是作家自己的视角之外,更多的是汾河的视角、黄河的视角,鸟的视角,水的视角,还要从全国到山西的古代和现代的那么多作家、诗人的视角。这些独特而多变的视角,自然会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除此之外,李景平的整体语言风格继承了中国从古至今的“抒情传统”,以富有古典气质的抒情笔触加以细腻温情的视角,错综融合,去写黄河的古老、汾河的过去、当前以及那个正在发展中的未来。这样,使得他的句子缠满了情感的根须,在准确对应“客观对应物”的时候,具有了超乎想象的感染力和亲和力。这样,自然中的万物在语言的虚构中被全面感觉化了,全面人格化了。因为“语言是一个虚构的世界,不是对事物的反映,而是对真实世界的元解释”。(赵汀阳语)“妙不可言的东西总是在语言的疆界之外。只有打破壁垒的灵视,方能登堂入室,大彻大悟。获得了彻悟,‘道’才不再忍受语言必然掺和的杂质和碎片,不需要符合句法中天真的逻辑和线性的时间观。在‘大道’中,过去、现在和未来融为一体,正是语言的时间结构,使之人为分离,这才是关键。” (乔治·斯坦纳语)这种抒情的面向,必然导致种种不同的感性表达方式出现,同时导致“个人性”在观察自然与社会现象的自然投射与反映,使句子与字词之间注入了“溶解流动”的个性情感。李景平的《云下山河》《一泓清水入黄河》多是这样宁静的抒情或者抒情的宁静。正是这种合理而理想的抒情,使得他的散文和纪实文学具有了现代诗学与现代主义的味道,避免了对自然万物叙写的呆板机械、抽象无情和自恋虚空。

抒情化与视角化相结合的语言风格,从始至终,从“江河引”,经过“汾河的丢失”“汾河,水量丰起来、水质好起来、风光美起来”,再到“汾河的向往”,直至“水永远”,具有了一种“正在形成”的自然而然的“情感结构”。用英国理论家雷蒙德·威廉的话说,情感结构关注个体的私人经验,同时兼顾特定时代里特定社群的情感共性,体现的是“‘客观结构’与‘主观感受’之间的张力”,意在观察共同体中的“溶解流动状态的感觉结构”,也就是公共生活中正在生成、尚未成为意识形态的新兴的文化观念。李景平长期关注全国尤其是山西的生态环境治理,而且以“情感结构”切入散文和纪实文学创作,从“汾河之痛”到“晋泉归来”“龙城治水”“磁窑河情”“锦绣未央”“荒山造绿”“佛国微笑”“古国欣慰”等一系列的“晋见山河”,再到“汾河梦想”“汾河追远”“汾源诗会”“晋阳清韵”“河湾诗远”等一系列“绿水长歌”,直至“风光无边”的“水永远”,倾情感叹:“水永远,生命才会永远;水永远,人类才会永远”;倾情思索与追问:“水永远,人永远,水远还是人远?永远是多远?” 《一泓清水入黄河》告诉现在的人和后人,只有“回归自然”,才能真正构建自然生态共同体,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最后构建人与自然生命共存共生共荣共发展的美好未来。

回归自然,就是回归到生活本身,回归到生命本身,回归到事物原来的样子,回归到人本来应有的样子,回归到生活本来应有的样子。从这些意义上讲,自然显然高于一切。美国自然写作的领袖爱默生在《论自然》中说:“自然是精神之象征”,“每一种自然过程都是一篇道德箴言”,“我们在丛林中重新找到了理智和信仰”。他充满觉醒与自信地问道:“从一片风景中,在对每一片风景的每一瞥中,我们难道不能看到上帝的神圣和伟大,不能看到上帝的容颜吗?”因此,他如此果断下了判断:“我们与自然陌生的程度与我们与上帝疏离的程度是同等的”,必然要“让自然渗入我们生命中”。自然,不仅仅是客体,不仅仅是人观看、描绘和生存的对象,而是人的生命的组成部分,是人内在心灵世界的一个源泉,是人情感和精神投射的外部目标,更重要的,它还是人之生命与精神的保护者和医治者。正如世界著名诗人惠特曼所说:“多谢了,无形的大夫,感谢你那无声而清香的补药,你的白天和夜晚,你的河水和空气,你的河岸、树木甚至野草。”《一泓清水入黄河》,正是通过对汾河与黄河“回归自然”的深情书写,让我们在“正在生成”的新时代宏大而壮观的时代场景中,找回到了“发展伦理”中最重要的“山河伦理”“土地伦理”与“自然伦理”,找回到了人应该始终坚守的“生态健康”“生态良心”“道德责任”和“生存圣经”。最后,让我们永远记住美国自然文学作家亨利·贝斯顿在《遥远的房屋》中说过的这句话:“抚摸大地,热爱大地,敬重大地,敬仰她的平原、山谷、丘陵和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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