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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罐酒枣香

□ 刘蕴

2026年11月21日 08:18:08 编辑:

近日闲逛超市,货架上几瓶酒枣猝然撞入眼帘。瓶中红枣被酒液浸得莹润,泛出琥珀般温润的光泽。我不由一怔,取了一瓶带回家。拧开瓶盖,酒香混着枣香霎时漫开。拈一颗入口,熟悉的滋味落于舌尖,还是记忆里儿时的味道。那一刻,思绪便随酒枣香飘向了黄河畔的家乡。

晋西黄河岸畔的故土,枣树随处生根落脚。树干皴裂厚重,筋脉虬结,看似苍劲枯老,一逢春暖,便又抽枝展叶,生机盎然。农历五月,新叶嫩碧缀满枝桠,在晴光里轻轻抖颤;又过一月,细碎的黄色枣花悄然凋落,形似陀螺的枣胚便从叶底探出头来,密密匝匝地挤作一团。枣树与这方水土世代相守,融进寻常烟火,默默托举着河畔人家的日子。

秋分过后,西北风倏然吹起,漫山草木次第换了颜色,红透的枣子缀满枝头。山洼之间,处处是打枣的乡人。长杆起落,敲打枝桠,噼啪声响此起彼伏,熟透的红枣簌簌坠落,铺满树下的黄土地。人们互相招呼应答,语声和着枣落之声,凑成一曲独属于晋西山野的丰收乐章。满筐红枣运回院里,来不及歇乏,便拿簸箕细细分拣。上好的枣子,才留作腌酒枣之用,不必个头硕大,但要通体红透,表皮硬实完整,忌软熟,更容不得一丝伤痕裂纹。

腌酒枣是一门讲究分寸的手艺。同样的鲜枣,若是火候分寸稍有差池,或是制作中沾了生水油污,轻则风味驳杂,重则腐坏霉变,一罐心血便只能付诸东流。早在打枣之前,家中便早早备妥容器,或是朴拙的粗瓷坛子,或是闲置的旧罐头瓶,反复刷洗干净,置于烈日之下彻底晾干。但凡曾经盛过醋、留存过杂味的器皿,一概弃之不用。这并非无谓的执拗,只是农人们经年累月摸索出的经验,是烟火日常里藏着的细碎讲究。腌枣所用白酒,多选本地出产的汾酒,五十度上下,粮香清冽醇厚,是浸酿酒枣最好的引子。

母亲做酒枣,自有一套从容妥帖的章法。先以白酒涮洗已经洗净晾干的容器内壁,搁置一旁待用。拣选妥当的鲜枣冲洗完毕,务要晾得通体干爽,果皮之上不留一星半点生水。取一个洁净的搪瓷盆,将枣子倾入,淋入少许白酒,轻轻摇晃翻动,让每一颗枣的表层都薄薄裹上一层酒液,只轻沾薄衣,绝不长久浸泡。再一颗颗仔细码入瓶罐之内,装填紧实。装满之后,再淋少许白酒封顶,覆上一层干净塑料薄膜,拧紧瓶盖,层层捆扎严实,彻底隔绝外界空气,挪至阴凉避光的角落静置发酵。至少一月方可启封浅尝;若是放上两三个月,酒气渐渐沉敛,香味便愈发绵密醇厚。

自枣子入罐封瓶那日起,我们兄妹几人便日日牵念在心,掰着指头数日子等候。未满一月,母亲绝不许我们擅自开瓶。直到凛冬到来,或逼近年关,母亲才肯从柜顶取下那只罐子。用湿布擦去浮尘,指尖用力旋开瓶盖,一声轻微的“噗”响,酒香混着枣香奔涌而出,漫遍整孔窑洞。我们簇拥着上前争相取食,枣皮脆爽,内里绵酥,红枣的清甜与汾酒的醇香缠在一起,独特的滋味,叫人吃得上瘾。长辈在一旁含笑叮嘱,切莫贪嘴,吃多了也是会醉人的。间或有孩童吃得双颊发烫,满屋便漾起细碎清亮的笑声。

少时的我,满心好奇,总想试着自己腌上一罐。照着母亲的模样动手,一时拿捏不好分量,白酒倒得过多。日日翘首盼望,熬过一个多月,兴冲冲拧开盖子,浓烈酒气扑面而来,入口苦涩难咽。母亲见了,只是温和一笑,说酒要适量,多了夺了枣的甜,少了又守不住枣的鲜。那时似懂非懂,年岁渐长,才知世间许多滋味,贵在平衡。

从前日子清苦,但老百姓总能利用朴实的原料为生活酿造甜蜜。而今这份古法并未湮没。留守故土的长辈,每到红枣坠枝时节,依旧会细心拣选鲜枣腌渍封罐,辗转寄给漂泊异乡的儿女。罐中封存的,是绵长不绝的牵挂,是难以割舍的故园念想。

如今酒枣成了市面寻常货品,包装精致,随处可见。买来尝,甜度未必逊色,品相更加规整,可总觉得弄丢了漫长等候里,那一点焦灼又热切的惦念。

看着桌上那瓶买来的酒枣,我转身走向阳台,翻出一个旧玻璃罐,又下楼买了一瓶汾酒和数斤鲜枣。我想,是时候自己动手腌一罐酒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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