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咸菜 度冬日
□ 程建军
秋风一过吕梁山,岚县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女人们蹲在井台边,一盆一盆地洗菜,手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脸上洋溢着幸福,心里活丝的很——腌烂咸菜的时节到了。
岚县人腌烂咸菜,不挑金贵的菜。茴子白得选圆滚滚、压手沉的,切开里头瓷实,没半点虚叶的。胡萝卜(红的黄的都好)拣顺溜的,芹菜要杆粗叶绿的,芥菜疙瘩带点泥不怕,回去削削皮照样用。讲究的人家,还要加几根青红尖椒,很是提味儿。
菜洗干净了,铺在苇席上晾。北方的秋风干烈,半天工夫,菜叶上的水汽就收干了。这时候,千万不能带生水入瓮(其实是浅底的瓮,类似缸,我们岚县人叫它浅子)——这是老辈人传下的铁律,沾了生水,一缸菜全得烂掉倒掉!
腌菜的大瓷瓮早就刷得锃亮,开水也烫过几回,倒扣着晒了两天。女人们挽起袖子,一层菜一层盐地码。十斤菜三两盐,这是老辈子口口相传的准头。铺一层茴子白丝,撒一把粗盐粒;搁一层胡萝卜条,丢几粒花椒;芹菜和芥菜疙瘩塞在瓮沿,清红辣椒点缀其间。每铺一层,拳头就使劲往下压,压得菜汁微微渗出来才可以罢手。
装满瓮,压上河边捡来的青石头(岚县人叫它压菜石)。石头要沉,菜才能老老实实泡在卤汤里,才能认认真真完成这一场朝圣之旅。瓮口盖个苇帘子或者高粱箭箭拍子,半遮半掩——用之以发酵冒气,捂太严了,会酸过头的。
瓮搁在南墙或者空房阴凉角落,头三天菜还支棱着头脑,过四五天就塌下去了,卤汤漫上来,颜色由清转黄。这时候,最要紧的是眼勤手净。每天早起头件事,就是拿专用的高粱穗穗刷子把浮头的白醭撇干净。刷子不能沾油星子,一沾油,整缸菜准起毛。好腌手家的烂咸菜,卤汤清亮见底,酸香扑鼻没有一点邪味。
约莫七八天,烂咸菜就能上桌了。所谓“烂”,不是坏了,是各路菜蔬在盐水里耳鬓厮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软中带脆,酸里回甘是那种无法形容的异香。
其实,岚县人的早饭晚饭很简单:一锅煮山药稀饭熬得黏糊糊,半碗炒面(三条腿的)用滚水一泼,再筷子头挑一小撮烂咸菜,往嘴里慢慢一送——咸酸激灵,肠胃瞬间觉醒,是直扑天灵盖的美味!
最妙是大雪封门的日子。地老虎炉盘上烤几个带皮土豆,烤得外皮焦黑,掰开沙瓤冒着白气。咬一口土豆,就一口烂咸菜,热乎对咸酸,这时候,如果再来一小口家酿的米酒,浑身就更加暖意融融,热血沸腾。
一开春,咸菜见了底,剩的萝卜条捞出来晒干,上笼蒸透,再装小坛继续焖着,又幻化成了另一味儿——老咸菜,嚼起来筋道,越嚼越香。岚县老话说得好,打老莜面蘸老咸菜汤汤,这是老佛爷都享受不到的美味。
如今,超市货架上瓶瓶罐罐的咸菜琳琅满目,可人们总说:“缺了那股子老叶子和粗盐一块儿沤出来的酸香味儿。”其实缺的哪里只是味?缺的是井台上冻红的手,是母亲忙忙碌碌的身影,是压缸的青石头,是烧火拉韛的儿女,是一家人围着炉子就咸菜吃土豆喝米酒的那份安稳感。
一瓮烂咸菜,腌进去的是秋,藏起来的是冬,端上桌的,正是岚县人祖祖辈辈过日子的那份踏实、那份勤劳、那份心气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