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大多数农村人都窝在家里不出门,而22岁的白俊兰不得不每天往返于公社所辖的各个大队。
大队的人都认识白俊兰。轮到去哪个大队放电影了,村里的娃娃们早早就等在了村口。远处进村的路上一位姑娘吃力地拉着一辆简易的木制小平车由远及近。“放电影的来了!放电影的来了……” 孩子们一边跑、一边吆喝,尾随白俊兰的小平车径直走到村广场上。小平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是发电机、放映机、胶片盒摇晃摩擦出来的声音。
待赶到村广场,卸下一车的装备,已经是傍晚了。几个年轻人凑在白俊兰跟前打听晚上放映的电影名称,几个顽皮的孩童在小平车前你追我赶。
等到天黑下来的时候,白幕布便亮了起来。幕布上的画面是经典红色电影《林海雪原》。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赶来了,凝视着黑白跳跃的画面,或笑、或哭、或喜、或怒。正当电影演到杨子荣上雪山后经过几次较量,打消了座山雕的疑虑,封杨子荣为上校团副和百鸡宴的大总管这一紧要关头时,天空飘起了雪花。白俊兰连忙撑起一把伞,给放映机遮挡风雪,眼睛继续紧盯着胶片,生怕有半点雪花落在胶片上。
那一晚雪没有停,不到一会功夫地上就白花花地铺了一层。电影散场了,原先聚集的人群逐渐散去,只有几个小孩和年轻人还在围着收拾行头的白俊兰看稀奇。
从卸白幕布到收装备,白俊兰用了十多分钟。她跺跺早已冻僵的脚,麻利地将设备放置在小平车上。从村广场到村头,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一串脚印和一道道车辙越来越远……
18岁那年,白俊兰幸运地被离石县小神头公社选为电影放映员。经过一个月的培训,她学会了放映、倒片、接片、修理等技能。在结业考试中,她蒙眼拆箱,再到装好放映机仅仅用了8分钟。正式上岗后,白俊兰负责给小神头公社12个生产队放电影,每月领取80个工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人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能看上一次电影是村里人最高兴的事。有些影片虽然已循环播放了上百次,人们照样看得津津有味。那个时候,白俊兰的工作可以接触到很多影片,有的影片甚至会连续放映半个月,但她却很少能完整看完一部电影。“放映员要在幕后保证着电影的顺利放映,来不得一点儿马虎,要保证胶片不被雨雪淋湿或者粘上黄土,还得留意放映过程中的断片、落片。”
白俊兰的家里珍藏着一部16毫米的老式放映机,每次拿出来,她小心翼翼,生怕弄丢了一样。“这部老式放映机现在还能工作,我也还会操作,18岁时学的本事,一辈子也丢不了。”
到了上世纪90年代,随着DVD、VCD的横空出世,那些当初扛着电影放映机走村窜巷的放映人开始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白俊兰却因为热爱这一工作坚持了下来,也是目前离石仅存的几位农村电影放映员之一。
2015年 秋 离石西华镇村
“注意了,注意了,今晚放映《智取威虎山·林海雪原》,请村民们8点准时在村委会院子里的文化广场集合。”入秋的一个早上,离石信义镇西华镇村的广播早早就响了起来。
天刚擦黑,西华镇村文化广场已经围上了村民。广场中央,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从三轮车上卸设备,安机器,挂幕布,接电源,调试机器与幕布之间的距离,测试音响,所有设备安装到位后,他开始对焦,每一个动作看起来似乎吃力但又十分娴熟。
屏幕一亮,村民们眼睛都瞪起来了。超大的银幕、高清的彩色画面、震撼的音质不时引来鼓掌和欢呼声。忙活了半天的放映员也搬了把椅子,和村民们一起欣赏电影。
待到电影放完,人们都各自回家后,老人开始收拾设备,还不紧不慢地在一本册子上填写放映的相关情况。
这位上了年纪的放映员叫陈金海,是白俊兰的丈夫。
2007年,在国家“2131”工程的推动下,县级电影院线工作逐步正常化。坚持做农村放映员达33年的白俊兰,再次迎来农村电影事业的春天,但由于身体原因,她无法再胜任这份工作,丈夫陈金海义不容辞地接过妻子的“接力棒”,通过培训成为山西省农村数字电影放映员。
此时的设备也由16毫米电影放映机换成了小型数码放映机,新型的数字电影放映设备,比传统的胶片放映,具有节目储存量大、声像效果好,且操作简便、运输方便等优点,能让边远山区农民在自家门口看到与城市主流影院音像效果差不多的好电影和基本能同步上映的新节目,深受村民的喜爱。
如今陈金海不再需要取上重重的胶片,而是去市里的文化和旅游部门把要放映的电影片源数字拷贝到硬盘中,回到村里再将片源拷贝到放映机的服务器上,就能为村民们带来精彩的电影。
2007年开始,陈金海每放一场电影可以得到政府50元的补助。从2012年开始,补助提高了一倍。现如今,陈金海每年要给信义镇辖区的14个农村放映177场电影,一年也有18000元的收入。
自小生活在农村的陈金海,知道村民们文化生活相对匮乏,他想通过电影让乡亲们感受世界的变化。多年来,在播放正片前,他总会主动给乡亲们播放农村科技知识短片,比如,实用的种植技术、病虫害防治等。“放科教片,我一般把几个片子都找过来看一遍,先筛选一下,标准就是要适合咱信义本地的种植。很多村民反映看了收获很大,更准确地知道啥时候该打药,啥时候该施肥。”陈金海说。
从白俊兰的手推小平车,到接棒后的三轮车,无论山路崎岖,还是风吹日晒,陈金海都坚持为村民们放电影。他说:“我喜欢这个行业,虽然没有打工挣得多,但是为老百姓服务,我高兴。”
2019年 春 离石信义村
春暖花开的季节,也是陈金海准备走村窜户的时节。
一个大晴天,按照计划陈金海要去信义村放映电影。像往常一样,他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去年新换的大型数码放映机进行擦拭保养。不过今天的陈金海步履格外轻盈,因为今天他不再是一个人去放电影,而是带着女儿陈小琴一起去。
吃过晌午饭,陈小琴帮父亲把放映设备搬到了电动三轮车上,一骨碌爬上了三轮车与父亲出发了。白俊兰把父女俩送出了门外。
到了放映的地点,陈小琴取出长绳系在门楣上,然后拉直、打结、绑紧,不到十分钟,一张大银幕挂了起来。
已经赶来看电影的村民打趣道,“小陈办事更利索,老陈可以退休了。”
今年34岁的陈小琴是白俊兰和陈金海的二女儿,打小的时候,经常坐着母亲的小平车,一路跟着去各村放电影,从此与电影结下了不解之缘,现在也是一名农村数字电影放映员。“我小时候看电影的人多,场场都是成百上千人,有的老百姓甚至要跑十几二十里路来看电影。”谈起当时放电影的场景,陈小琴记忆犹新。
“等再过几年父亲干不动了,我就自己一个人放电影。现在村里基本上都是留守老人和孩子。但是,这并不代表没有人看电影,还是有人喜欢看电影。能够丰富他们的精神文化生活,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会坚持放下去。”提起对未来的规划,陈小琴坚定地说。
一家三口两代人,用45年见证着从“黑白到彩色”的电影发展历程,也经历着放映设备从胶片到数字,放映交通工具从平车到电动三轮的变迁,真正感受农村电影放映市场从辉煌到艰难,再到复兴的变化。技术在变,场所在变,体验在变,感受在变,唯一不变的是一家三口对电影放映事业的热爱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