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明高
读完王宏甲、萧雨林的长篇报告文学新作《百年贾家庄》(《中国作家》纪实版2025年第9期)之后,我感慨万千。它无疑是一部史诗,而且是一部精神性史诗。黑格尔说:“史诗就是一个民族的‘传奇故事’、‘书’或‘圣经’。每一个伟大的民族都有这样绝对原始的书,来表现全民族的原始精神。” 从《诗经》起,从《礼记》始,中华民族就有了对“小康”、“大同”和“均贫富”的向往,到现代社会的“共同富裕”,都是中国人民对中国梦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共同理想的热烈追求。那么,如何将中国的广大农民“组织起来”,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就成为历代仁人志士与中国共产党的共同理想与伟大追求。《百年贾家庄》就是以山西省汾阳市贾家庄一百年的历史发展为叙事主体,从马克思的《资本论》到毛泽东的《毛泽东文集》,从西方国家的发展历程到中华民族的伟大奋斗,宏大开阔,多维度兼容,将“组织起来”农民之艰难与“共同富裕”之复杂的精神性主题,合理而巧妙地镶嵌在百年贾家庄历史演进的肌理中,使其充满了“民族的‘传奇故事’”、“全民族的原始精神”,有着饱满的史诗品格和超逸的史诗价值。
《百年贾家庄》共分四卷,第一卷(1897—l948)、第二卷(1949—1976)、第三卷(1975—2017)、第四卷(2001—2024),选取以穷途末路外、出经商的第一代农民邢耀文,由遗腹子、孤儿到“组织农民”的第二代农民邢宝山,坚持走“共同富裕”道路的第三代农民邢利民,新世纪知识青年宽阔视野的第四代农民邢万里的四种中国农民的人生历程与生命追求为典型代表,大起大落,大开大阖,书写出了中国农村一百多年来所走过的艰辛而坎坷的道路,分卷描绘出了相关时段的历史特质和小康叙事的阶段性主题。如此的文本结构,清晰而厚重地呈现出了历史进程的客观存在与个体农民的鲜活生命,同时又通过主题性思考对叙事主体的合理镶嵌与调度组合,凸显出了蕴含在历史演进中的历史性意义。作家通过六年的深入生活和田野调查,从村史族谱到村民口述,从贾家庄村到周边村庄再到汾阳市情,深入一个乡村的肌理,考古式的发掘一个家族的肌质,坚持“文以载道”,试图从人的生活、心灵、精神与道义,写出中国一户农民四代人的百年追求及其所在村庄的百年变迁,反映出12000年前中国境内出现人工驯化稻谷遗迹到20世纪历经农业、工业、信息三大时代中国农民对“共同富裕”的执着追求与不懈奋斗,其作品的思想性与深刻性不言自明。
深刻的思想性是《百年贾家庄》首要特征。必须重申报告文学的思想之美。报告文学的文学价值首先是思想价值。因为作家对生活的洞察决定了对于生活再现与开掘的能量。以思想之美构成了报告文学重要的审美性内涵。因为优秀的报告文学是作家卓异思想的产物,同时它又是思想的“发生器”,能够激活读者的关联思考与叩问。所以,一个作家的思想非常重要,无论你写什么作品,思想决定其高度,决定其品质,甚至可以说思想决定一切。但是,必须强调的是,这种思想,必须是你自己的,而不是拼凑和复制别人的。思想性在报告文学写作中是一种整体性的存在,它决定了作品的选题与格局、价值取向与叙事结构、文本表达与语言风格。《百年贾家庄》的思想深刻性,体现在其大视野、大构架、大叙事、大主题和大气场之中,呈现在文本中作家对《礼记·礼运》《易经·系辞下》《国语·晋语》《汾州府志》《共产党宣言》《资本论》《毛泽东文集》中诸多文章以及《人民日报》《汾阳小报》和马烽、西戎小说的细致爬梳、深入思考与思想升华,表现在作家对百年历史进程与个体生命发展叙事的细微文字里,隐藏在整个作品的字里行间,可以说是无处不在,无时没有,给人开启了辽阔宽广的思维空间,感受到了作家的独立人格、独立立场和独立思想。
饱满的现场感是《百年贾家庄》的第二个特征。叙事性文学的基本审美特点,就是以具体生动形象的叙述、描写等方式,再现现实生活,呈现场面与故事,作者的主体性隐含其中。正如恩格斯所说:“我认为倾向应当从场面和情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而不应当特别把它指点出来,同时我认为不必要把它所描写的社会冲突的历史的未来的解决办法硬塞给读者。” 现场感十分重要,其人物个性、故事走向、情节与场面等等都在其中,是“生活的内部”,也是“文学的内部”,作家必须以“有限的个人”视角进入文本,把琐细、充满多个方向和丰富意蕴的生活内部准确、丰富而深入地呈现出来。作家对邢耀文1917年娶妻后的“门槛上的离别”、成婚六年后第二次回到故乡的回忆、民国十二年(1923年)26岁再次离别家人“远去的背影”都叙写的丰厚而细腻。对遗腹子孤儿邢宝山苦难的童年、落魄的家道以及他与泼辣能干女子魏金梅的爱情、四处流浪、被抓壮丁和解放汾阳前魏金梅为救邢宝山“媳妇大闹村公所”的故事与场面都写得饱满而富有感染力。作品中对20世纪四五十年代游击队五区副队长、22岁的郭守忠到贾家庄带领农民搞土改,贾焕星、宋树勋、邢宝山、武士英、魏金梅、李金梅等农民搞变工组、互助组到合作社,以及“有人退回单干”、“不能走回头路”、“一百把镢头闹革命”、“第一个发现贾家庄的省委书记”陶鲁笳、毛主席叫陶鲁笳汇报贾家庄合作社的情况并把其经验亲自编入《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向盐碱地进军”和那些农机修配队、八大作坊、养猪场的场面、情节和人物,还原得真实生动,叙写得形象逼真、细腻入微,十分饱满,富有强烈的故事性、戏剧性和传奇性。
精妙的细节描写是《百年贾家庄》的第三个特点。著名作家徐剑说过,“报告文学的文本、叙述姿势和细节的挖掘则是文学性创意标高所在。其包含了三个要素:文本即结构,叙述即语言,细节即故事,唯有这三个因素的推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 细节是叙事性文学包括报告文学在内的重要元素,是文学性叙事“最深刻的支点”。王宏甲深谙其道,知道精妙的细节即可以还原真实,又可以点石成金,以一当十,升华意蕴。作家在写改革开放初“土地下户”潮流中邢利民对“共同富裕”道路艰难抉择之际,紧紧抓住他与作家马烽的交往细节、他与时任县委书记杨澍、时任乡镇书记王恺仁相处细节,紧紧抓住他与母亲魏金梅的日常生活细节,紧紧抓住他在“四水围村”的情况下认真钻研、“学习一号文件”的种种细节,来还原当时的社会现实、日常生活,来挖掘过去的历史记忆、时代氛围,通过这些来塑造与丰富人物的性格形象与内心世界,来叙写历史进程与社会变迁中的各种隐秘力量、情感命运与人间大道,以其精美、精确、精妙的细节深刻了历史面容的皱纹与生活的深情厚意,柔软而细腻地开阔了《百年贾家庄》的文学性与内在魅力。
王宏甲作为一个坚实的“行走的思想者”、“激情的叙事诗人”,以其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以其强烈的时代关切与问题意识,聚焦于人类悠久而恒远的发展主题,着力于对“道路”与“方向”的探索与思考,将其具体的人物与事件置于广阔的历史和全球背景下去考察,深切关注在社会巨变中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心灵挣扎和精神追求,宏大叙事与个人叙事相结合,细致的文学描叙与浓郁的思辨色彩相得益彰,使得长篇报告文学《百年贾家庄》脱颖而出,超拔于世,给当下的报告文学写作提供了常识性的启示与创新性的启迪。
